他跪在祭坛上。怀里空无一物。然后他去了青丘的庐屋,枯坐数日。
风来过,雨来过,天光化作星光也来过。
檐前的辟尘青灯不知几时熄了。
这一世,本是她最后一次补天,然后她将化形登仙,位列神班。可如今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粒金色微尘都未曾留下。
青丘女帝涂山瑶来过数次。
她立在庐屋外,望着门内枯坐的身影,欲言又止。应龙未抬眼,未出声,如未觉。她放下食盒,转身离去。又一日,她再来,他仍不动。她立在风雨里,衣袂湿透,终是轻声开口:“应龙。”
他未应。她垂眸,掩去眼底酸涩,默然退走。
她来,他不见。她走,他不留。
分癸来了。
他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应龙身侧。风卷动两人衣袍,久久无声。许久之后,应龙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不在轮回司。”
分癸沉默一瞬。“不在。”
“她在哪?”“我不信她消散无形。”
分癸没有立刻作答,蹲下身,与应龙平视。“归墟。归墟北角的尽头,我看见一丝游魄。无魂,无识,无记忆,仅仅是一缕存在。”
“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她。”
“她的神力觉醒被提前唤起,命格已然偏离正轨。” 分癸继续说道,“即便是她,如今也只剩一缕游魄了。”
应龙瞳孔猛地收缩。“带我去。”
“归墟北角尽头,是万物终结之地。那里的风能吹散神明灵识,水能腐蚀一切存在。你的神力 ——”
“带我去。”
分癸望向他的双眼。里面没有哀求,没有商量,情绪淡得近乎虚无,只剩彻骨的决绝。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涂山瑶立在廊下,将这一切听得分明。
她望着应龙起身,望见他灰白的脸色,望见他眼底那团宁可燃尽自己也要去赴的执念。她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
数千年来,她从未见他如此。对任何人,对任何事。他永远从容、淡漠、不可接近。可如今,为了一个消散的游魄,他连命都不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身后,应龙与分癸已化作流光,没入归墟的方向。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眼底有泪,没有落。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 不是爱,不是恨。是许多年许多年的不甘,终于烧成了灰。
归墟之北,天地的尽头。
无东南西北,是所有方向走到最后的地方。天穹一片灰白,不见日月星辰,也不见流云。此地有风,却不拂动外物,径直钻进人的骨血与灵识,抹去所有记忆。
归墟北角,是整片地域最为荒凉之处。没有水,没有陆地,甚至不存在完整的空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如同被水浸透的空气,看着真切,也抓握不住。
分癸举起阴阳镜,镜面亮起微光。灰蒙蒙的虚无里,终见一点幽光缓缓浮现。不似金,不似白,是几近透明的色泽,像一滴悬在半空的泪珠,缓缓游荡。
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也没有意识。只是在虚无中慢慢飘移,如同一片零落的枯叶,不知来路,亦不知归处。
应龙出声呼唤:“蘅。”
没有回应。
“蘅儿。”
依旧寂静。那一缕游魄浑然不觉,继续向着更深的虚无飘去。
应龙迈步追上前,却始终无法靠近。归墟自有规则,在这里,距离无关快慢,只关乎执念。心念越迫切,彼此便隔得越远。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聚魂灯。
灯身由琉璃铸成,外壁刻满古老符文。灯芯已熄万年。
应龙将体内残存的神力,尽数注入灯芯。
灯,亮了。火光微弱,甚至不及那缕游魄的亮度。
游荡的微光轻轻一顿,如同水面掠过微风,漾开一点涟漪,转瞬便恢复原状,反倒调转方向,向远处飘离。
应龙源源不断向灯中输送神力。
灯焰骤然暴涨,不再温和,变得狂烈而贪婪,疯狂吞噬周遭一切。它燃着他的神力,燃着他的血肉,燃着他的性命。
远处的分癸高声劝阻:“应龙!你会死的!”
风声掩去话语。应龙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一缕漂泊的萤光。
游魄终于停下,缓缓转身,一寸一寸,朝着灯焰的方向飘来。
一尺,两尺,三尺,五尺。
聚魂灯越发明亮,应龙的身形却一点点黯淡。面色由苍白转为灰白,唇色泛出青紫,指尖渐渐变得透明。他没有消散,而是以身作薪,燃尽自身,只为照亮她归来的路。
游魄飘至灯焰中央,静静停驻,像飘荡许久的落叶,寻到了尘泥之处。
应龙颤抖着手,取出一枚淡青色玉珠。这是轮回司的宝物定魄珠,能够稳固散乱魂魄。
定魂珠靠近灯焰,那缕游魄微微震颤,而后缓缓融入珠体之中。
青玉珠当即亮起,暖意融融,如同春日晨光,亦如她初见时含笑的眼眸。
应龙紧紧握住玉珠,双手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心底的恐惧。怕眼前皆是幻象,怕她再度消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他跪在虚无之中,双手捧住玉珠,额头轻轻抵在温润的珠光之上。
分癸立在远处,没有上前。
回至天宫,分癸将应龙引至轮回司偏殿。玉珠被安置在灯台之上,内里的游魄微弱流转,像一颗随时都会熄灭的星辰。
分癸凝神观察许久。
“能养回来吗?” 应龙问道。
分癸沉默良久,开口:“不能确定。”
“送她入人间转世,借轮回历劫,或可以慢慢养成二魂四魄。”
应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只是,她会六识不全。”
“什么意思?”
“她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言语。不识悲喜,不辨冷暖。她活着,如同一只精致的容器,盛着一缕半明半暗的魂火。”
偏殿陷入长久的安静。应龙垂眸望着珠中微光,神色平和。
“够了。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
应龙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是人间所在的方向。
“我去人间陪她。”
分癸一怔。
“你当真决定了?”
“决定了。”
“应龙,天神因私下凡,是遭天谴而非简单的五雷天罚。是受九重雷击。且到了人间还要受剐心之痛。”
“不惧”
“然后你会被剥离记忆,散尽神力。到了人间,你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记得她,更不会记得此行的缘由。”
应龙转头看向那枚玉珠。微光虽弱,却不曾熄灭。
“身体会记得。骨头会记得。血,也会记得。”
天刑台。
应龙跪在法阵中央。天刑官立于高处,白眉白发,面无表情。天帝面容肃穆道:
“应龙,你可知天谴的代价?”
“知道。”
“九重雷击,抹去所有记忆,剥夺全部神力。你将不再是天神。”
“知道。”
天帝动容,看了他一眼。“既然清楚,为何执意如此?”
“她在人间。” 应龙缓缓作答,“人间不能没有我。”
天刑开,天雷落。
前五雷劈落。皮开肉绽,筋断骨折,骨焚如炭,经络抽空,雷贯颅顶。他伏在血泊中,浑身焦黑,七窍溢血。他没有喊。
第六雷,雷声如钟鸣。他与天地的感应断了。风只是风,光只是光。他不再是神。
第七雷,无声无光。万年修为从体内抽离。皮肤灰败,发丝泛白,指尖惨白如死物。
第八雷,雷劈灵台。记忆碎裂如镜。她的笑,她的泪,她消散时眼角的印记 —— 全碎了。他不记得她叫什么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瞳孔散开,再无光采。
天空沉寂。第九雷迟迟未落。
忽闻闷响 —— 从应龙体内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前八雷的毁灭之力从未消散,它们渗入骨骼,潜入经脉,藏于血液,积蓄、蛰伏、等待。此刻,同时炸开。
应龙的身体猛地弓起,雷光从七窍、从指缝、从每一寸皮肤喷出。他的嘴张开。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喊,是他最后残存的意识,挟着雷声,从他喉咙里溢出的余响 ——
“我来。。。。陪你。”
他倒下。如一块被掏空的石头。
远处,分癸悄悄掐动法诀,一道极淡的微光没入应龙眉心,躲过天雷清扫。那是一颗记忆的种子,或许永远沉寂,或许,终有破土之日。
分癸望着应龙化作一道流光,坠落凡尘。他转身走回轮回司偏殿,捧起那枚玉珠。灯焰里,一缕游魄缓缓旋转,像一场迷失方向的梦。
“去吧。人间,有人在等你。”
珠中微光轻轻一颤,挣脱灯盏,飘出殿外。掠过轮回长廊,跨过奈何桥,渡过忘川河,一路飘向人间。
分癸立在门口,望着光点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这一世,别再忘了他。”
他说不清,这句话是说给蘅,还是说给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