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提前了三千年!
万古沉寂的苍穹,骤然撕开一道狰狞裂痕。宛若一双尘封岁月的巨眼,缓缓睁开。白光无涌,径直炸裂。巨响震彻三界,四海翻覆,八荒战栗。
昆仑千里雪崩,青丘桃林折尽枝桠,归墟星河错乱失序,流波山夔牛敛尽吼声,伏于深谷,瑟瑟颤抖。
天地万物,尽数惊惧。
蘅正倚着窗框细数槐叶。数到第一百零四片,大地骤然巨震,她被猛地掀翻,膝盖重重磕撞在青石地面,钝痛缓缓漫遍四肢。
她尚且不知浩劫临世。只觉天地间亮起一片极致惨白,无半分暖意,只剩荒芜刺目的光,仿佛要焚尽世间所有。
她撑着地面起身,扶着窗沿抬眼,终于望见天穹之上那道横贯长空的裂痕,苍凉凌厉,狰狞可怖。
裂光倾泻而下,劈开层层云海,将整片天空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蘅。”
应龙的声音骤然从身后闯来,裹挟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蘅从未见过他失态。他素来步履无尘,诸事不惊,坐拥万古从容。可此刻,他撞开门,黑袍翻飞,疾步奔来,伸手将她狠狠拽回,死死拥入怀中。
他身上依旧是经年不散的雪色清寒,怀抱却滚烫得异常。
“应龙,天怎么了?” 她仰起小脸轻问,眼底满是纯粹的茫然。
他一语不答,下颌沉沉抵着她的发顶,喉结剧烈滚动,双臂越收越紧,紧得她呼吸滞涩。
蘅没有挣扎。她不懂苍生浩劫,看不清天地危局,却清晰感知到,这个万古无惧的神明,正在细微发抖。
他在怕。怕这一世安稳,终究留不住她。
大雨滂沱,连绵三昼夜未曾停歇。
天穹裂光昼夜不熄,惨白光晕覆彻三界,漫天雨丝被映作银线,密密交织,织成一张困锁天地的无边悲网。
蘅日日伏在窗边,看庐前繁花尽数零落,满地残红狼藉。窗前老桃树枯损大半,疏瘦突兀的枝丫刺破灰蒙蒙的天幕,孤零的秋千乱摇,混乱且萧瑟苍凉。
应龙几日未来了,
凌霄殿的三界危局牢牢困住他。
蘅莫名地心口一点点沉冷下去,泛着空空的凉。
第五日,应龙来。
他黑袍被雨水彻底浸透,黑发**贴在颊边,满身风雨寒戾。他静立在庐前,迟迟不肯靠近,只远远望着她,眼底死死压着翻涌的剧痛与万般无力。
“蘅。” 他声线干涩沙哑,几近破碎。
她静静抬眸,安安静静望着他。
“跟我走。”
他带她去往凌霄殿。
大殿诸神林立,肃穆威压沉沉覆落。天帝端坐至高玉座,文武天神分列两侧,气氛凛然肃穆。蘅心生怯意,下意识躲到应龙身后,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抓着这方寸之间唯一的安稳。
“怎么这么多人?” 她小声呢喃。
应龙默然不语,伸手轻轻将她从身后牵出,让她立在自己身侧。他掌心微凉,极力克制着满身难掩的颤抖。
天帝缓缓开口,声线平和温润,却带着天命既定的无上威仪,声声回荡整座大殿。
“蘅。天裂了,你需要补天。”
蘅微微歪头,眼底懵懂纯粹,不染尘埃。“什么是天裂?”
殿内死寂骤然降临,诸神尽数缄默。她转头望向应龙,他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死死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底无悲无怒,只剩无边无际、沉沉压人的绝望。
她指尖微微蜷缩,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攥紧了他的衣袖。
“应龙。”
“嗯。” 他的回应轻若风息。
“什么是补天?”
应龙唇瓣反复翕动,喉间紧绷锁死,久久发不出一字。他垂眸,望着她攥紧衣袖的纤细指尖,力道执拗,指节泛白,脆弱又坚定。
良久,他才从紧绷的喉间,挤出一句干涩至极的答复。
“就是把天补上。”
“怎么补?”
他彻底沉默,再无一言。
天帝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玉阶。步履极轻,落落无声,可每一步落下,都像千钧重石,狠狠踏在应龙心上,碾碎他所有隐忍的挣扎。
天帝停在蘅身前,俯身静静凝望,语气温和,却是无可逆转的宿命终裁。
“孩子,抱歉。”
他抬手,双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刹那之间,蘅瞳孔骤然紧缩。无数细碎的灵识丝线,从魂魄深处、骨血本源之中,被生生拖拽、剥离。
没有撕心的剧痛,只剩彻骨的空茫。仿佛支撑她存在的所有根基,正在一点点抽离、消散。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震颤,不畏风寒,只因魂魄被撕扯、被鞭策,被撞击,被刺穿。她死死咬紧下唇,将所有呜咽、痛楚尽数咽回喉间,滚烫的泪水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不停淌落。
她未曾抬手擦拭,指尖始终死死攥着应龙的衣袖。这是她短短一世人间欢愉里,仅有的温暖与依靠。
应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色浸满指腹。肉身的刺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
前日殿议,他数拒众议:天裂提前了三千年,强呼她神识觉醒而补天,将会使其神魂俱消,灰飞烟灭。
但别无他选。
此时,他也无数次想上前,想将她从宿命里抢回,想护她一世无忧。
可他不能。
天裂浩劫,苍生万众悬于一线,他的私心,从来都不配提起。
漫长煎熬过后,蘅双腿一软,直直跪落在冰冷刺骨的玉砖之上。
她漆黑澄澈的瞳孔深处,一点赤金微光缓缓亮起,由弱转盛,最终变得刺目灼人,照亮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四十八世尘封的轮回记忆,汹涌翻涌,尽数归位。
她终于洞悉所有过往。她是女娲补天遗留世间的最后一块五色灵石。四十八次以身殉天,四十八次灵力散尽、形神湮灭,辗转轮回,生生灭灭,往复不休。
原来每一次她葬身天穹、消散世间,都有一个孤寂身影,遥遥伫立,静静目送她湮灭,独守万古空寂,岁岁年年,无尽等候。
她缓缓转头,泪眼朦胧,望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应龙。
泪痕斑驳满面,眼底纯粹墨色尽数褪去,赤金光芒明明灭灭,映着他破碎苍白的容颜,也照穿了他万年隐忍的孤独与偏执守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应龙喉间哽咽碎裂,千言万语尽数堵滞胸口。他瞒她、护她、藏尽所有真相,只想让她挣脱宿命寒凉,偷得一世无忧无虑的温柔岁月。
可宿命当头,万般呵护,皆成徒劳。
蘅静静凝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懵懂、柔软、全然的依赖,一点点褪去散尽,最终只剩一片沉静通透的释然。她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一截一截,慢慢松开。他感觉到那微小的力道从袖口撤离,像有什么正在从他掌心滑走。
她撑着冰冷地面起身,转身直面天帝。
“我去。”
一字轻浅,无悲无恸,无怨无泣,却压得满殿死寂,诸神默然无言。
应龙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身形瘦小孱弱,却硬生生扛下了四十八世轮回的宿命与决绝。
他想伸手挽留,手臂却重如万古寒铅,灌满无尽无力,分毫难动。
蘅缓步向前,走出数步,轻轻驻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应龙。”
“嗯。” 他嗓音彻底破碎,藏着压垮心神的极致颤抖。
“你站那里。”
一句轻语,隔断了一世温柔,隔断了万世光阴。她再无迟疑,抬步毅然走向那道横贯苍穹的裂痕,一步步奔赴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