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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凤鸣丹穴云为翼,雪落北荒星作程(下)

她双眸里有光,墨瞳澄澈清亮,像被山泉涤过的琥珀。

应龙带蘅去了丹穴山。

山体赤红,山腰以上遍生梧桐。凤凰自树林深处振翅飞出,羽翼承着日光,流转五色光华。尾羽拖过长空,在天际留下淡淡彩痕,缓缓消融。

蘅立在山脊,仰头凝望,微微睁大了眼。

一只雏凤落在她身前岩石,歪头打量她。蘅抬手试探,雏凤温顺垂首,以喙轻蹭她的指尖。

她当即笑开,转头望向应龙,眼底盛着细碎光亮。

“它碰我了!”

应龙微微颔首,神色清淡无波。

凤振翅离去,一根尾羽悠悠飘落。蘅抬手接住,羽毛在掌心温润流光。她举到应龙眼前,满是雀跃。

“这是它送我的。”

应龙默然不语。蘅小心翼翼将羽毛收进袖中藏好。

“我以后还要来。”

“好。”

应龙带她去往北荒。

天地茫茫,白雪无声纷飞。落雪覆上她的睫毛、肩头,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蘅低头望着掌间六角雪片,转瞬便融作一滴微凉水珠。

“这是什么?” 她轻声问道。

“雪。”

她蹲身掬起一捧白雪,高高举过头顶。雪粒从指缝簌簌滑落,沾在她脸颊、发丝,落进她弯起的笑眼。她赤足踏雪奔跑,雪原上落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应龙静立原地,安然望着她肆意嬉闹的身影。

片刻后,蘅气喘吁吁奔回,脸颊冻得通红。

“你怎么不笑?” 她仰起小脸望他。

应龙抬手拂去她发间积雪,唇角极浅地弯了分毫。

“你笑了。” 她眼眸一亮。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蘅团起雪球,朝他胸口掷去。雪球撞上黑袍,轰然碎裂,散作一团白雾。应龙伫立不动,未有躲闪。

他随即蹲身,轻轻团了一枚小雪球,温柔抛回。雪球落上她肩头碎裂,几片碎雪滑进她的衣领。

蘅缩了缩脖子,笑得眉眼弯弯。

天色渐暮,繁星次第亮起。蘅抱膝坐在雪原上,远眺群山。月光倾泻,为苍茫雪原镀上一层清冷银辉。

“应龙。”

“嗯。”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

“能。”

她安心浅笑,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荒原晚风凛冽,她微微蜷缩,把脸埋进领口。

应龙脱下外袍,轻轻披覆在她身上。宽大衣袍将她整个人温柔裹住,只露出一双澄澈眼眸,静静望着他。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衣袍的清冽气息,似雪似山,干净又安稳。

应龙带她去往归墟。

脚下无土无水,满目皆是漫漫星河。万千星辰自脚边铺展至天际尽头,或聚成流光长河,或孤悬如长夜孤灯,在虚空里缓缓流转,淌着悠悠岁月。

“这里是哪里?” 她语声极轻,生怕惊扰静谧。

“归墟。”

蘅蹲下身,伸手去捞脚边淡蓝星子。指尖穿过细碎星光,空空无获。那颗星慢悠悠从指缝滑走,慵懒灵动,像不惧人的星河游鱼。

她起身试探迈步,脚下星光泛起细碎涟漪,层层荡开。她心生欢喜,小跑向前,点点星光随步履向两侧飞溅,如同惊起的萤火。

她奔出很远,忽然驻足转身。应龙依旧立在原处,静静凝望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再低头望向奔流星河,心底骤然落满安宁。不是周遭无声的寂静,是尘埃落定、万事平和的妥帖。

应龙缓步走近,她抬手指向星河深处。

“那颗最亮。”

那是一颗金色星辰,亮度远超周遭星子,在漫漫星河中缓缓旋舞。

“像你的眼睛。” 她轻声道。

应龙默然。蘅侧头望着他,轻声发问。

“你以前一个人来过这里?”

“来过。”

“一直都是一个人?”

“嗯。”

蘅垂眸望着那颗金星,心底微酸。这般人间绝景,孤身独赏,定然满是孤寂。

“以后我陪你来。”

应龙静静看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而后,应龙带她去往东海。日出破晓,万顷海面铺满粼粼碎金。她赤足踩在绵软沙滩,海浪一遍遍漫过脚踝。她回头望向应龙,笑意清甜,眼眸弯成两轮月牙。

他又带她前往流波山。夔牛吼声震彻山谷,轰鸣回声在山间层层激荡。她起初捂住双耳,片刻后又轻轻松开,静静聆听山野间磅礴的回响。

蘅忽然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地方?”

应龙未曾作答。

蘅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从前这四海风月、山川星河,皆是他一人独赏。万般盛景绝美,却无一人相伴。

东海归来以后,蘅少了往常的聒噪欢雀。

她经常倚窗坐下,托腮望着远方。

应龙抬手拂去窗台落叶,在她身侧坐下。

她轻轻侧身,将头靠在他肩头,温顺又依赖。

他身形微僵,终究没有挪开。

青丘的桃花清香随风漫入,清甜绵长。她闭着眼,呼吸平缓安稳,未曾入睡,却满心安宁。

应龙端坐不动,静静守着肩头这份温热。

如今她安稳相伴,岁月温柔静好。

他心底轻叹,这样,便很好。

青丘女帝涂山瑶远远望见应龙带蘅自东海归来。他黑袍沾着浅浅海浪水汽,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快。而后又见庐屋内,应龙清冷眉眼间,藏着一抹极淡的温柔。

涂山瑶静立回廊阴影之中,望着,袖中纤手缓缓收紧。

数千年来,她屡屡主动示好,刻意探寻交集。他婉拒联姻,避她独处,推却所有公务之外的接近。她素来以为,他生性凉薄,本就无情无温。

此刻她才彻底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