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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焰硝

马车停在车马行的时候,天刚擦亮。

十字大街的商铺大多没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支着,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锅里冒出来,慢悠悠往上飘。

辽安驿运的后院已经忙碌起来了。伙计们添草料的添草料,刷马鬃的刷马鬃,骡马们嚼着精料,摇头晃脑,美得直喷气。

内堂也点着灯,有几个来得早的大小媳妇凑一块儿,围着一张算盘研究昨日学的账目。

严嫂子拨拉着算盘子儿,嘴里念念有词:“三下五去二,二上二……”旁边几个听得直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给大伙发完早食,乐弗杵在后院门口看伙计给骡子上蹄铁,有一口没一口嚼着烧饼。

几个车把式就坐在车架上扯闲篇,乐弗听了一耳朵,不外乎是挣钱养家、抱怨老婆、外加操心国家大事。

看来中年男人的困境,从古至今也就这几样。

“我家那口子,”车把式老沈一脸的义愤填膺,“一直念叨少喝两顿酒,说老二要进学缴束脩,我寻思这挺好,结果一发工钱,她一分不给我留!”

旁边的车把式小赵是个年轻的,显然没有这个烦恼,听得直乐:“你那点酒钱省下来够干啥的?半吊钱撑死了……”

另一个车把式老邓刚从外头进来,冲乐弗遥遥拱了拱手,随后加入扯闲篇大队。他从褡裢里摸出几个果子,分给众人。

“这趟上哪儿?”老邓问。

“闾阳驿,东西倒不多,三辆大车足够,五天之内打来回。”老沈接过果子,随意在衣裳上擦擦,一口下去——

“呸呸!”

他五官瞬间挪了位,一把将那果子扔得老远:“这他娘什么东西?”

老邓哈哈直笑:“吃这个。”他重新挑了一个递过去,“这个不酸。”

又是闾阳驿?

乐弗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乔敬泽接的单子?”

“是!”小赵笑着接话,“这个新师爷有本事,东家这回可掏着了!”

他们几个都是从辽阳跟过来的老人。这两年接的民单,大多是小东家自己谈下来的回头客。这乔敬泽刚来不久,就带来几个新主顾,属实不错。

毕竟出车多,他们脚费挣得也多。

“底单呢?给我看看。”

老沈抹抹手,咬着果子从褡裢里摸出来递过去,嘴里含糊不清,“丰盛酒楼的!”

乐弗展开一看,上头写着:精盐三十石,送往牵马岭铁场百户所,脚费八两。

八两?

乐弗眉头微微皱了皱。

按正常行情,三十石盐跑一趟闾阳驿,四五两银子撑死了。八两……怎么的,丰盛酒楼不过日子了?

她正琢磨着,齐宝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昨日乔敬泽塞给喜生的。”

乐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盖了印的勘合。

只是这骑缝处的半印盖得可真是地方……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印泥有些模糊,使用人的名字那栏,被盖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出半拉轮廓。

“姑娘,要不让侯爷的人帮着查查?”藤梨是好意,凑过来出主意,“总兵府下辖那么多卫所,查个勘合还不是眨个眼的工夫?”

“以后别再提总兵府。”乐弗生硬地打断藤梨,把勘合往袖里一塞,“让乔敬泽过来回话。”

齐宝愣了一下:“他没派人知会你?昨日装完货,他说老母病了,缺人照顾,后日再来……”

乐弗听着忽然想笑。

老母病了?后日再来?这帮人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少操点儿心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昨晚没睡好,有些头晕,鼻子好像堵得更厉害了,呼哧呼哧的,此刻还有些耳鸣,纯属被这帮人气的。

几个车把式一看,都收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站起来。

“我问你们,昨日还在戒严,货是怎么运来的?”

据她所知,丰盛酒楼在南关厢,跟内城隔着道迎恩门,城门不进不出,就算那乔敬泽再有关系,不是亲爹亲娘,谁又能顶着杀头罪过给他打开城门?

除非这就不是丰盛酒楼的货。

小赵开口:“小东家,我昨日帮着宝哥卸货的。”他回想了一下,“昨晚酉时过了,天擦黑,咱们刚吃过饭,乔师爷拿着底单,带了两个穿号衣的军卒把货押来了。说是拉来个单子,丰盛酒楼的生意。咱们也知道戒严,可一看有当兵的,便没多想,就招呼着帮忙卸了……”

他看了眼乐弗越来越不虞的神色,挠挠头:“可是不妥?”

“货呢?”

老沈急忙小跑到后院堆栈跟前,“都在这里了!”

门一开,堆栈里头一股子咸腥气扑面而来。

乐弗也不嫌脏,往里走了两步站定,抬眼扫了一圈。

靠墙根儿码着一排麻袋,摞了五六层,满满当当塞了半间屋子。麻袋是粗青布缝的,每个袋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红纸签,墨字写着:牵马岭铁场百户所。

麻袋底下的地面偶尔有几堆散落出来的盐末子,她过去蹲下,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舌尖一舔。

咸的,是正经精盐没错。

她头也没回:“查过货没有?”

齐宝回话:“点过,这里是三十袋,每袋一石,够数。”

“只点了数?”

“小东家,盐能有什么说道?又不是铁器怕磕碰……”

乐弗回头望着说话的小赵,“验货。”

老沈看了眼日头,三十石的盐,全验一遍,只怕得到晌午。他硬着头皮开口:“小东家,这毕竟是百户所的单子,不比民单,耽误工夫只怕是不好……”

“现在就验!”乐弗打断,罕见地发了脾气。

几个车把式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多说,手脚麻利地动起来。麻袋一袋一袋从墙根挪到堆栈中央,摆了半圈。

齐宝从墙角扯过一个空麻袋,铺在地上。老沈解开一袋的袋口,与小赵合力把那袋盐整个拎起来,底朝上,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盐流了一地,几人眼睁睁看着盐堆里滚出个油纸包,脸色都变了。

乐弗走到另一袋跟前,蹲下,从藤梨腰间抽出小刀,一刀扎进麻袋,“呲啦”往下一划——

雪白的盐粒子争先恐后冒出来,没多久,又一个油纸包滚到乐弗脚边。

直到三十麻袋的精盐全都铺在地上。

堆栈里头白花花一片盐海,从门口铺到墙根儿,有几袋倒的时候没掌握好,盐粒溅到门外头,混着后院的泥,踩得乱七八糟。

一片雪白之中,静静躺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

老沈用麻袋把这些油纸包都装了,拎到后院,众人七手八脚拆掉捆绳,露出里头一捧捧灰白色、泛着淡黄的粉末。

齐宝蹲下去,用手捻了捻,涩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一股子呛味儿,像是硝土的腥气混着什么烧过的东西。

藤梨凑上前,学着他的动作闻了闻:“是硝?”

“不像。”齐宝摇摇头,从腰间革袋里拿出个火折子,旋开吹着了,火苗蹿起来,约莫一指高。

他从油纸上捏了一小撮那灰白色的粉末,又走到远离油纸包的墙角,小心翼翼地点到火苗上。

粉末遇火即燃。

“轰”地一下,蹿得比齐宝还高,紫色的火舌舔过,一股子呛人的烟气直冲众人鼻子。

后院那几匹骡子被这动静吓得直打响鼻,蹄子不住得刨,缰绳哗啦响。

盯着那点灰烬,齐宝脸色难看至极,半天才开口:

“小东家,这是焰硝。”

他在大营里见过这东西,军器局配火药、制火炮、火铳,都少不了这个。偶尔鞍辔局也来讨,硝制皮毛也用得到。

这东西是由官府统一采办配给的,民间也能用,不过得凭“官帖”申领,没有官帖,一律视为私贩。更别提这么多了……齐宝看着这些油纸包粗略估量一下,怎么着也低不下五十斤。

乐弗沉默了会儿。

“把这些盐原样装回袋子里,下午发车。这趟,我亲自随行。”

说完,扭身就走。

内堂中几个大小媳妇正拨弄着算盘,见乐弗进来,严嫂子喜气洋洋站起来:

“东家,咱们把归除都学得差不多了!昨儿练了一晚上,今早阿苔考我,三遍都打对了!”

“不错。”乐弗揉着越发刺痛的脑门,点点头,径直从账桌的抽屉里取出万应膏。

她挖了一指,往太阳穴上抹了抹,又往人中的位置涂了涂。

治标不治本,但她已顾不上了。

这趟百户所的货算是军需,不送不行,乔敬泽必然知道这里的猫腻,怕被牵连,所以提前找借口溜了。

问题在于,她不确定牵马岭铁场百户所有没有乔敬泽的同伙,又为什么给辽安驿运设局?

还有这张勘合……

她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仔细辨认,那半个印盖得太死了,像是故意用力摁下去的,把底下的笔画压成了模糊一片,仍是一无所获。

乐弗把那勘合扔在桌上,烦躁地靠回椅子。

老榆木的椅子邦硬,硌得她后背疼,往后挪了挪,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内堂,落在低头拨弄算盘的几人身上,忽然有了想法。

“嫂子们。”

几位大小媳妇动作一顿,纷纷抬头望着她。

“我要去丰盛酒楼办点事,你们也跟着,同去那儿用个中饭。”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丰盛酒楼?”严嫂子把算盘子儿按住,声音略低,“是南关厢那个丰盛?”

“是。”

没人接话。

严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布褂子,袖口还沾着早上和面蹭上去的干面嘎,她悄悄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旁边那个媳妇也低头瞅,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她今儿出门急,穿的还是昨日干活那身,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粗得蜈蚣似的。

“东家,”严嫂子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咱们这一身补丁,去那种地方,会不会丢人?”

“补丁怎么了……说明你们过日子仔细,不糟践东西。”乐弗按了按太阳穴,抬眼扫了她们一圈,“能丢什么人?”

几个大小媳妇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