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被宗钦那个脏东西吓到,乐弗夜里微微发热,身上出了汗,醒来时肩背酸痛,嗓子发干。
饶是如此,趁着天没亮,她迅速收好了细软,生病归生病,跑路归跑路,这两件事不冲突。
藤梨心知肚明,姑娘真要铁了心做什么,十个她也拦不住。于是没再装虚弱吓唬她,老老实实拎着小箱笼跟在后头。
“姑娘,那车马行可没地龙,夜里受了凉该如何是好?”
毕竟广宁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十字大街有卖汤婆子的。”乐弗神情恹恹,说话带着鼻音,瓮声瓮气。
二人刚走出仪门,就见偏门处蹲着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走近一看,是卫峥带着长顺。
乐弗对这个便宜表舅实在没什么好感,敷衍地弯了下膝盖就要绕过去。
“哎哎!”卫峥眼疾手快,一下杵到跟前,“干嘛去?”
“戒严停了,我去车马行查账。”
“查账?”卫峥眯着眼打量她。
据他先前观察,乐弗每次都是日上三竿才出门,回回轻车简从,今早天都没亮,身后丫鬟背着包袱还挎着箱笼……
一看便知没说实话。
但他也没多问,指着外头街对面的吃食摊子对藤梨说:
“看见那个卖油馓子的没?去给我买些回来。”
藤梨没动,看向自家姑娘。
“还当这里是东宫么。”乐弗冷笑一声,“你那两条腿就这么金贵?藤梨,我们走!”
“哎!”
主仆俩出了偏门,径直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卫峥站在原地,透过门缝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表姐信里那个“端雅大方”的女儿就这德行?
一旁的长顺憋着笑,咳了两声掩饰:“殿下,就快到早食了,且忍忍。”
卫峥摸摸肚子,觉得肯定是这一路北上逃亡把胃口折腾坏了,不然怎么能被油馓子馋得走不动道。
往花厅走的时候,他又琢磨起乐弗刚才的话,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扭头对长顺说:“以后也别殿下殿下的了,就喊公子。”
“府里两位公子,差辈儿了……”长顺面露难色。
这倒也是,宗钦那小子管自己叫小叔,要是自己也喊公子,那成什么了?卫峥想了想,干脆改成母姓:“那就喊我大郎,秦大郎!”
“是!”
“你姓什么?”卫峥随口一问。
“姓贾,东宫的小太监都姓贾。”
“贾?”卫峥脚步一顿,“贾诠是你什么人?”
提起这个名字,长顺先咧嘴笑了,随即又有些低落:“回殿、回大郎,是小的干爹!说好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也不知干爹现在如何了,身旁有没有知冷知热的伺候着……”
卫峥一巴掌呼上长顺后脑勺:“咱俩连吃油馓子的铜板都拿不出来,你小子还有闲心惦记别人呢。”
“那不一样,”长顺揉了揉脑袋,倔强道,“若没有干爹,我们这些无名白早就死在金水河边儿了。”
卫峥眼神微动,随即揉了揉这孩子头顶,不说别的,长顺确实是一等一的重情重义。
“那老货定然好着呢。”卫峥语气笃定,“他可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收后宫的孝敬比当初我做太子时的禄米还多,你操哪门子心?”
长顺还是放心不下:“我就是怕新皇对干爹他们下手……”
话没说完,卫峥就嗤笑出声。
“把心放肚子里吧,”他拍了拍长顺的肩膀,“我那弟弟最重虚名,就冲着‘孝子’这俩字,他也不会动你干爹。”
长顺揉着脑袋,还是有些不信。
卫峥也不多解释,只是抬头看了眼京城方向,嘴角带笑。那笑容里有点嘲讽,有点了然,还有那么点看戏的期待。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的紫禁城,乾清宫。
外头五更的梆子已敲过三遍,暖阁里仍一点动静没有。
贾诠提着龙袍急得团团转,可就是不敢敲门,上一个贸然闯进去的小太监,尸骨都还没凉透呢。
正焦灼着,里头忽地传来一声含糊的哈欠,紧接着便是:“来人。”
贾诠长松一口气,忙进去伺候更衣,紧赶慢赶,总算踩着点儿,把这位新帝送进了金銮殿。
穿戴整齐的卫嵘往龙椅上一坐,俩眼一睁就开始放空,第三十次思考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削尖了脑袋往这龙椅上挤。
坐上来才发现这哪是龙椅?这分明是块烧红了的铁板,烫屁股不说,还下不去。
当初他亲手写的那份诏书,如今成了文官们嘴里嚼不烂的硬骨头,那几个老狐狸似的阁臣不知听了谁的撺掇,只要他一准备干点儿什么,立马有人跳出来阴阳怪气:“矫诏篡位,臣等不敢奉诏。”
卫嵘懒得跟这帮老货一般见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等他把人手安插到位,看他们还蹦跶得起来不。
正好殿试刚过,他想得极美,准备提拔几个年轻没根基的塞进六部,慢慢替换掉那些油盐不进的老梆子。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文官集团这帮人,心眼子不仅多,还小。
他每提拔一个,那人头天上朝,散朝时路过左顺门,准保被一群“恰好顺路”的同僚团团围住,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叮咣五四一顿好打。
罪名都是现编的,什么目无尊长、阿附权奸、德行有亏,反正莫须有,打完了再安。
卫嵘听了太监的汇报,气得直乐,这不就是明摆着骂他吗?
也有那腿脚利索的,挨了两下撒丫子就跑,还能逃过一劫。那些跑得慢的,少说也得在家躺上一两个月,伤养好了才敢再来上朝。
要他说,还是杀的人不够多,不够让这帮文官长记性。不然怎么才老实了一个多月就原形毕露了?
如今这帮人在金銮殿上连跪都懒得跪,把他赏的笏板抡得呜呜作响,专往他这边人的脑袋上招呼。
就比如现在。
龙椅还没坐热,底下就有人站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许阁老。
这老头今年七十有三,耳不聋眼不花,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据说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只生鸡蛋润嗓子,为的就是上朝时能把新提拔上来的那些“幸进之徒”喷得狗血淋头。
“臣有本奏!”许阁老高举笏板,声音洪亮。
卫嵘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许阁老请讲。”
“臣要参劾新进御史王又汲!”许阁老看了一眼站在末排的一个年轻人,那眼神跟看只臭虫似的。
“此人有三大罪状!其一,举子出身,竟忝居御史之位,这是辱没朝廷清贵!其二,上任不到半月,连上三道奏疏,所言皆是哗众取宠之词,这是沽名钓誉!其三……”
许阁老顿了顿,慢悠悠地说:“其三,此人长得有碍观瞻,每日上朝往那儿一站,老臣这双老眼就受罪,这是戕害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王又汲站在末排,脸都绿了。
自己确实长得普通,但也不至于“有碍观瞻”吧?再说了,御史台是什么选美的地方吗,我看他徐仰光也不怎么样啊!
卫嵘揉揉额头,吐了口浊气,正要开口,却见另一人站了出来。
是他新提拔的吏部侍郎赵善采,此人是个火爆脾气,最听不得这帮老臣阴阳怪气。
“许阁老,”赵善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讲。”
“阁老方才说王御史出身寒微,辱没朝廷清贵。敢问阁老,您当年是什么出身?”
许阁老一噎。
他当年也不过是个举人,后来走了门路才补的进士。
“至于长相……王御史虽相貌平平,但比起某些人面兽心,尸位素餐之辈,还是顺眼一些!”
许阁老不恼,也不搭理他,老神在在半眯着眼。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这才是他们上朝的唯一乐趣。
“赵侍郎此言差矣,”旁边又站出一人,是礼部尚书王锡昆,许阁老的学生。
王锡昆阴阳怪气地开口,“御史台清流之职,当以德才为先。王又汲履历不清,如何能担此重任?赵侍郎如此维护,莫非与他有什么私交?”
赵善采冷笑:“真有意思……你与那王又汲同姓,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按你的说法,这算不算私交?”
“你强词夺理!”
“你血口喷人!”
两人越说越近,笏板都快戳到对方鼻子上了。
旁边的人开始往后退,本能的给这两位腾出地方,免得被误伤。
果然,下一刻,赵善采的笏板就招呼到了王锡昆的脑袋上。
王锡昆愣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你敢打人?”
他抡起笏板就还手,奈何准头不行,一下子打偏了,正中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给事中。
“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王锡昆红了眼,“你们这些新党,没一个好东西!”
给事中也火了,抄起笏板加入战局,原本两个人的骂战,因为一句“新党”,瞬间变成七八个人的群架。
笏板横飞,官帽乱滚,许阁老站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成何体统!嘿嘿……成何体统!”
卫嵘坐在高处,看着这些人像街头泼皮一样扭打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摆摆手:“退朝。”说罢,起身就走。
贾诠连忙喊了一嗓子:“退朝——!”
也没人跪拜,也没人喊万岁,众人已经扭打得不知皇权为何物了。
卫嵘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直到踏上御道,被春风一吹,才算舒坦。
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忽然不想那么快回乾清宫。
“贾诠。”
“奴婢在。”
“先帝在的时候,这帮人也是这个德行?”
贾诠一愣,飞快地看了卫嵘一眼。
“回皇上,”他斟酌着开口,“先帝在时,文官们也闹,但没这么……”
“没这么不要脸?”卫嵘替他说完。
他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不屑:“当年在大哥跟前,他们一个个巴狗儿似的,摇着尾巴往前凑。如今大哥不在了,他们倒端起架子……怎么着,是觉得朕不配坐这儿?”
贾诠心头一跳,不敢接话,抬头看向卫嵘。
而卫嵘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就让他们等吧,等到头发白了,进棺材了,看看大哥会不会来给他们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