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结结实实在式微阁歇了两天。
脖颈上的瘀痕已消退的差不多,她拿着菱花镜一照,周围只剩下一些淡黄印子,像不小心蹭上去的黄色脂粉。撂下镜子,她跟眼前拿着药罐的人对视上,再次强调:
“真不用涂了。”
每次脖子上都黏糊糊的,也不知那膏子里掺了什么东西,气味刺鼻难闻,熏得她脑仁儿疼。
宗钦照例听不懂人话,拖了张鼓凳在乐弗对面坐下,又嫌她坐得远,索性伸脚勾住凳腿,轻轻一勾,连人带凳径直拉到跟前。
“军中伤药都这气味,忍忍。”
宗钦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她额头上,乐弗想往后躲,膝盖忽然被他双腿夹住,动弹不得。
“……”她实在受不了这距离,刚偏过头,颈侧就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
“别动。”
乐弗哪肯就范,只是越挣扎越显得徒劳,最后被宗钦单手制住她两只腕子,往膝头一摁,彻底老实了。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气味,看见他虎口上方那颗小痣。
视线下落。
宗钦钳着她的手正微微用力,手背青筋浮起来,像蛇,蜿蜒爬进小臂,消失在皮革束袖下面。
视线上移。
平心而论,这人长得极好。眉骨英挺,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一道直直地削下来,只是轮廓过于锐利,看着不像善茬。
宗钦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忽然想。
小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傻话,但大多都是她挖坑,然后站在一旁看他往里跳,再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话越来越少,两个人一天也说不上几句,倒是冷嘲热讽越来越多……
青春期么,她理解,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此刻再看宗钦,却忽然觉得陌生。
热气不断从高大的身躯上烘过来,依旧带着那股皂角气味。乐弗想起他那晚他险些杀掉卫峥的模样,终于意识到,幼年玩伴早已成了男子。
她发着呆,颈侧忽然一轻。
宗钦单手合上药罐,往妆台上一放,扣着她的那只手跟着松开,膝头的重量也撤了。
腕子上还留着宗钦的温度,她随意转动两下,低下头,想了想二人的处境。
要说这人呐,没事不能瞎琢磨,上下嘴皮一碰,指不定就招来什么。
后来的日子里,乐弗曾不止一次地回忆起此刻,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叫你多嘴!
但此时此刻,她还没那个觉悟,她只是想了想,然后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宗钦,往后还是避着点儿吧。”
他背对着她,正给药罐口缠密封布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毕竟男女有别,”乐弗斟酌着,尽量把话说得随意,“小时候是没什么,如今大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
说完,她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很得体。
下一刻,却听见宗钦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死动静一出,乐弗就知道此人又不如意了,却不知这话哪里惹到了他。
宗钦转过身,神色不辨喜怒:“你说得对。”他声音很淡,“确实该避嫌了,男女有别。”
乐弗松了口气,却见他径直朝自己走过来,一步不停,她只好起身后退,后腰撞上妆台边缘,避无可避。
宗钦仍在靠近。
直到两人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发什么疯!”她怒斥,抬手横在二人当中,无可避免地抵上他胸膛。
触手是硬实的肌肉,无处不烫,这人像堵墙,处处都拦着她。
“让开!”
宗钦垂眼打量她。
乐弗此时耳根微红,胳膊横在他胸前,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看来是真的气了。
他没动,大腿甚至还恶劣地贴近。
不出他所料,乐弗的脸色瞬间红了白,白了红,十分精彩。
精彩到他想再看一遍,于是也那么做了。
只是这次玩得过火,出离愤怒的乐弗摸过妆台上的簪子就刺过来。
他随手一挥,木簪飞到墙角,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
双手往她腰侧一撑,把她整个儿圈在妆台和他之间,宗钦才觉得这距离刚刚好。
“你总算记起来了。”声音低沉,还带着点儿哑。
看着她耳尖红透的那一小块,他故意靠近:“记起来我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你随意摆布的跟班,记起来我是个男人。”
炙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侧,她下意识偏头,被他扣住下巴强行转回来。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应该不是中邪,这个挨千刀的好像发春了,乐弗绝望地想。
她眨眨眼,往日那堆鬼主意一个也冒不出来了,脑子里空空的,除了迷茫还有点儿无措。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乐弗强撑着气势,嗤笑着故意讽刺。
她想看到宗钦恼羞成怒,或者冷笑一声说她自作多情,给个台阶,到时就能把这荒唐场面尽快揭过去,往后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谁成想宗钦竟承认了,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表情最正经不过,话却混账:
“岂止,我每晚都在想你。”
一句话,把高攻低防的乐弗吓得瞳孔骤缩。
脊背上像爬过数千只虫子,从尾椎骨爬到后颈,她恨不得当场缩进妆台抽屉里。
“想你在我怀里是什么感觉。”
宗钦的话像生了实体,砂纸一样磨过她的脸颊。
“想你红着脸的样子。”他盯着她。
“会不会喘。”
她呼吸一窒。
“会不会……”
“你住口!”她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
一声脆响,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乐弗面色涨红,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把刚才那些污糟话从脑子里抠出去。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宗钦,好像看到了什么极端荒唐的场面,不亚于总兵府门口的那对儿石狮子突然开口,摇头晃脑地说起了相声。
还是最不入流的那种。
“……你癔症了?”
良久,乐弗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语气几乎与恳求无异,她迫切地希望宗钦能点下头,只要他点头,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抬眼看她,那目光一如往常,清醒,坦荡。
见他要开口,生怕再听到什么虎狼之词,乐弗急忙大声打断:“别再说了!”
她猛地一猫腰,从宗钦手臂与妆台的缝隙中强行挤了出去,直奔藤梨所在的西厢房,速度之快,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乐弗落荒而逃,屋里只剩下珠帘轻响,摇晃不停。
宗钦立在原地,缓缓收回撑在妆台上的手臂,指节轻轻碰了碰被她打过的左脸。
她是真被吓着了,他想。
巴掌其实没什么力气,听着倒响,半点印子也没能留下,更别说疼了,这点力道,连个记性都不够他长的。
宗钦忽然笑了。
这结果比他预想过的所有都好,没厉声决裂,也没那些最难收场的话,只是跑了而已。
跑了,说明听懂了,那这窗户纸捅得还算值。
这认知让宗钦心头舒展,久旱逢了场小雨,解不了根本,却也聊胜于无。
西厢房内。
藤梨头上缠着白布条,翘着二郎腿悠闲啃果子,美滋滋享受着“带薪养伤假”。
据公子吩咐,她这次最少得在床上躺满五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冷不丁门口传来一阵急得发慌的拍门声,当当连响。
她手忙脚乱把头上的布条重新理正,果子往窗外一丢,拍拍手上渣子,佯装虚弱地打开门:“姑娘,怎么……呃?”
只见她家姑娘头发微乱,耳根红得要命,眼神飘忽,呼吸都乱了节奏。
“快跟我来!”乐弗一把拽住藤梨的胳膊,声音慌乱,再留在这儿,她迟早被那个浑人臊得钻进地缝儿里。
藤梨被这股力道拽得一趔趄,踉跄着跟上,一头雾水:“怎么啦姑娘!”
“走,不住这儿了,现在就回车马行!”
一听“不住这儿了”,藤梨眼珠一转,伸手往脑门上一捂,“哎哟”一声就往地上出溜。
“姑娘慢点儿,我这脑袋还是有些不得劲。”她五官都皱成一团,一个劲儿往乐弗腿上靠,“不行不行,一走就晕啊……要不明天吧?”
说完还不忘偷偷抬眼瞄人。
乐弗生拽着她勉强迈了两步,终究还是顿住了。她满心想走,又怕把藤梨拖出个好歹,她良心难安。
二人还是回了西厢房。
“晚上歇你这儿。”
天已擦黑,乐弗往炕上一坐,死活不肯挪动了。
那间卧房她是一步也不想再回,每每想起宗钦那些话就一阵恶寒,鸡皮疙瘩从脊背爬到手臂。
盯着烛火,她越想越不对劲。
宗钦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甚至开始回忆,涂药膏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早就……
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她有点想吐。
倒不是恶心宗钦这个人,是恶心那种被窥探,被觊觎的感觉。她开始怀疑过去那些年的每一个瞬间,是否也都沾上了这种挥之不去的黏腻?
“姑娘,来,我把褥子铺上。”
“你觉得宗钦此人如何?”乐弗没挪动,盯着烛火里那截晃动的影子,声音飘忽。
藤梨手底下拍打着褥角,闻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
“……不是这个!”乐弗咬牙切齿。
她就没见过谁家人中龙凤能说出那种腌臜话的。
“我是问,你觉得他品行如何?”
藤梨懵了,眨巴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圆眼滴溜溜转着,像两只探照灯:“姑娘受委屈啦?心神不宁的,要不要喊周妈妈来——”
“不必!”乐弗猛地攥紧拳头。
那些浑话又涌上来,蛇一样往脑子里钻,她缩进藤梨铺好的被窝,将脸深深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