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乐弗吩咐老沈把那些焰硝都替成麸糠。
“都按原样塞回去?”老沈蹲在一堆拆开的麻袋边,伸手抓了把麸糠,神情有些发紧。
“原样。”乐弗拍了拍手,把指尖沾着的盐末和硝灰掸干净,“袋口扎紧,麻绳的结照原先的样儿打,别叫人一眼瞧出来是动过的。”
老沈连连点头:“明白,小东家。咱们就是赶车的,货主让拉什么就拉什么,里头装的什么,咱们哪知道。”
“对,就是这个理儿。”
乐弗直起身,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地跳。她抬手按了按,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团浸透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坠着,鼻子也堵得更厉害,连气都喘不利索。
她缓了口气,转头招呼严嫂子几个:“走吧,跟我去丰盛酒楼。”
几个大小媳妇齐齐一愣:“现、现在?”
“现在。”乐弗已经往外走了,“都来,一个都别落。”
*
临近中午的南关厢,比十字大街还要热闹。
卖早食的棚子还没撤,蒸笼揭开,一股股白汽直往上冒;旁边卖绸缎的摊子又支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一匹匹在日头底下晃人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不是穿锦袍的富商,就是着绢衫的书吏,再不然就是带着随从的卫所武官,连街面都显得比平日窄了几分。
乐弗走在前头,藤梨跟在她身侧,严嫂子几个鱼贯在后。
几人都是寻常青布衣裳,袖口,膝头多多少少带着补丁,走在满街绫罗绸缎中间,扎眼得很。
严嫂子原本就紧张,被那些擦肩而过的富贵人扫了几眼,更觉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只得一个劲儿低头看脚下,生怕踩脏了谁家的衣摆。
丰盛酒楼的招牌挂在二楼飞檐下,黑漆底子,描金大字,风一吹,轻轻晃悠。
正午的堂口坐得满满当当,东边临窗一桌是几个商人,正压低了嗓子算账;西角几个戴方巾的秀才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争诗句;正中两桌穿鸳鸯战袄的武官拍着桌子划拳,笑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跑堂的小堂倌们在人缝里来回穿梭,白布巾搭在肩头,托盘里不是银壶就是细瓷盏,一看就知不是寻常地方。
靠门的小堂倌眼尖,原本张口就要喊一声“客到”,可目光往乐弗身后那几人身上一落,尤其瞧见那几处补丁,嗓子里的尾音顿时打了个转儿,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机灵,赶紧凑过来,好声好气地劝:
“几位嫂嫂,咱这儿光桌例就得一两银子,一席酒吃下来,够寻常人家过好几个月了。几位若是想垫垫肚子,不如去斜对过那家面馆?阳春面六文钱一碗,热乎,还管饱。”
严嫂子的脸顿时就红了,连手都背到了身后。
乐弗连眼皮都没抬,从袖里摸出一锭雪花银,直接扔到那小堂倌手里。
“十两。”她淡淡开口,“给我开天字号雅间,再把你们钱掌柜请来。叫他亲自上来陪我喝一杯。”
那小堂倌先是一愣,低头再看清掌心里的银子,眼珠子都差点儿瞪出来,腰立时弯了下去,笑得比谁都甜。
“哎哟,贵客们里头请!天字号雅间儿!几位奶奶慢着些,楼梯窄,仔细脚下!”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南关厢闹哄哄的街面。
可严嫂子几人哪还有心思看景?
一进屋,谁也不敢坐实,只敢沾着凳子边儿,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排等着挨夫子训的学徒。
阿苔悄悄伸手摸了把桌沿上的雕花,又快速缩回去,像生怕摸坏了似的。另一个小媳妇盯着墙上挂的富贵牡丹图看得出神,半晌才小声嘀咕一句:“这花儿跟活的似的……”
席面上得很快。
先是几道冷盘,酱肘子切得薄薄的,松花蛋摆成花样,接着热菜流水般端进来,獐子肉炖鹿筋、火烤山鸡脯、清蒸细鳞鲑,一道接一道,盛在青花细瓷盘里,热气腾腾,香得人脑门发晕。
严嫂子几个瞧着满桌菜,喉咙都不自觉滚了滚,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竟没一个先伸手的。
乐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别看了,吃吧。今儿这一桌是花了银子的,不吃才亏呢。”
几人听了这话,才都笑起来,拘谨劲儿也松了些,纷纷伸了筷子。
只是再怎么说“吃”,到底还是不敢放开,只夹自己跟前那一两样,连嚼菜都轻手轻脚的。
乐弗倒没怎么动筷。
她本就头疼,方才一路吹了风,这会儿胃里发闷。见那些肉菜上头泛着的油花,非但没生出食欲,反倒有些犯恶心,只拿着茶盏暖手。
最后一道菜,是钱掌柜亲自送上来的。
这钱掌柜生得富态,一张圆脸油光发亮,穿一身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腰上挂着一串黄澄澄的钥匙,走起路来肚子先颤三颤。
他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漆盘,盘里是一盅热气袅袅的燕窝羹。人还没进门,笑已经先堆在脸上了。
“哎哟,贵客,贵客……”
话音未落,他先把屋里几个人扫了一遍。瞧见严嫂子几个那一身青布补丁,脸上的笑顿时微微一僵,不过只一瞬,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
“女东家好气派。”钱掌柜把燕窝羹轻轻放在乐弗跟前,笑呵呵的,“天字号桌例五两尽够了,您这一下子赏十两,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乐弗抬手,“啪”地一声,把那张勘合拍在桌上。
那声音脆得很,惊得钱掌柜手一抖,险些把燕窝盅碰翻。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乐弗抬眼看着他,“我是来跟你核一笔单子。辽安驿运,三十石精盐,送牵马岭铁场百户所。掌柜的,可有这回事?”
钱掌柜脸上的笑没绷住,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他没立时答话,只低头把那盅燕窝往里推了推,像是想借着摆盘拖上一拖。
乐弗盯着他,声音不高:“昨日城中还在戒严,你丰盛酒楼的货,却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了我的车马行,好大的本事啊钱掌柜。”
钱掌柜额角慢慢见了汗,干笑两声:“女东家说笑了,小人不过开门做生意……”
“少来这套。”乐弗打断他,“单子是从你酒楼出来的,真要论起来,我们辽安驿运顶多落个失察,可你丰盛酒楼若牵扯进私运官物,混走军需,到时就难说了。”
钱掌柜脸色发白,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乐弗已经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半步,正好堵住退路。藤梨则抱着软鞭靠在门边,鞭鞘轻轻敲了敲门框,“笃”的一声,不重,却叫人心里直发毛。
屋里一下静了。
连严嫂子几个都默默停了筷子,屏着气看过去。
钱掌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打哈哈,只得赔着笑:“女东家别急,别急,我这就叫人把账册拿来,咱们对,对一对。”
他说着,朝门外扬声喊了个小堂倌:“去取黄皮册子。”
没多会儿,一本带着陈年墨味和樟脑气的账册便送了上来。
钱掌柜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乐弗看:“瞧,存根在这儿。订货的是山海卫经历司书办周德,要三十石盐,送牵马岭。盐是我们酒楼出的,另雇了你们辽安驿运走这一趟。”
乐弗低头扫了一眼,笑了。
“周德?”她抬起眼,“我们接到的底单上,写的是丰盛酒楼。掌柜的,你如今跟我说,是山海卫的人订的货。怎么着,一笔单子还能生出两个上家来?”
钱掌柜被她噎得脸皮直抽,额上的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
“这……这单子是有人代签的……”
“谁代签的?”
“这……”
“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乐弗手指点了点那册子,又点了点勘合,“那批盐里查出东西了。再吞吞吐吐,我现在就去广宁卫指挥使司报案,就说你丰盛酒楼私运军硝,你猜第一个被缉拿下狱的,是你钱掌柜,还是那背后的周德?”
钱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别、别报官!”他终于绷不住了,身子一矮,声音也低了下去,“是刘福山!广宁恒昌车马行的刘东家!这单子是他递过来的,银子也是他给的。他只说借个名头走货,省事,不打眼,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见这名字,乐弗反倒不怎么意外了。
刘福山,正是那日在车马行放下狠话的胖老登。
她心里定了,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严嫂子那边却先坐不住了。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睛都睁圆了:“是那个铁算盘,刘胖子?”
旁边春娘也接上话,满脸嫌恶:“就是那个成日往凤来茶馆钻,听个小曲儿还恨不能把肚皮都腆出去的刘胖子?”
“除了他还有谁!”严嫂子越说越来气,“这人最不是东西。小东家,你不知道,他媳妇娘家有门路,他那个小舅子,好像就在闾阳驿那边做百户……”
“中安百户所。”春娘忙接口,“我知道!我娘家离那头近。前儿我还瞧见他们家管事赶着辆青帷小车出城,说是给小舅子送节礼,排场大得很,跟班跟了一串,就是箱笼没几口,我那会儿还纳闷,送礼送得这么寒酸,摆什么阔呢。”
乐弗若有所思。
中安百户所在闾阳驿的西南方向,五里的距离,是广宁到义州通道的屯兵要地,也是官道上的查验卡口,任何车马路过都要接受检查。
若刘福山的小舅子真在那儿当差,那车队按她吩咐的走官道去牵马岭铁场,简直自投罗网。到了他的地界,查验是假,截杀是真,三十石“盐”一开,当场开袋验出焰硝,那辽安驿运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刘福山人虽蠢,但这借刀杀人的计策却歹毒得很,驿路、焰硝,两头都给她下绊子……
乐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浮气,只剩一片冷静。头还是疼,疼得脑仁一抽一抽的,鼻腔里也堵得难受,可这会儿反倒更清醒了。
她抬眼看向钱掌柜:“刘福山背后是谁?三十石盐,八两的脚费,他一个狗腿子,哪来的这么多闲钱?这硝究竟要送给谁?”
钱掌柜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这、这我可不敢说!那刘胖子也不是单打独斗的人,他是丰泰号在广宁城的坐柜。丰泰号您总知道吧?晋商的大字号,树大根深,边地多少买卖都跟他们沾着边儿。小人开个酒楼,哪敢往这些人身上掺和?”
“丰泰号?”乐弗眉头一蹙。
严嫂子在一旁啐了一口:“可不就是那帮晋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辽东的盐引都快叫他们攥手里了。军户拿粮换盐,他们给的却是掺了沙子的劣盐,粗盐都比别处贵上几文钱!冬天腌个咸菜都得精打细算……”
钱掌柜一脸苦相,抱着那本黄皮册子直往后缩:“女东家,我真就知道这些了。您是个有本事的,想怎么查怎么查,可千万别把我牵进去。我这酒楼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一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呢……”
他说完,也顾不得体面,抓着账册扭身就走,肥兔子似的蹿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嫂子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乐弗垂眸,久久未语。
晋商,丰泰号。
如今晋商在辽东,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刘福山,不过是晋商摆在广宁城的一颗棋子,他很有可能是得了晋商授意,怕自己栽进去,这才借辽安驿运的手,为晋商往边军里送这批见不得光的硝,顺带把辽安驿运一起料理了。
藤梨瞧她脸上泛起一层不大正常的薄红,忍不住担心,倒了盏热茶推过去。
“姑娘,下午这趟就别去了吧。”
“多大点事。”乐弗低低回了一句,接过茶盏,却也没喝,只把指尖贴在杯壁上暖着,“不去,等着人家把套索送到脖子上来?”
她放下茶盏,转头招呼几人:“快吃,去晚了老沈他们该等急了。”
*
迎恩门是广宁南门,正对南关厢,出城往闾阳驿、义州都得从这儿过。
午时刚过,城门口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挑担的、赶车的、推独轮车的,还有牵着孩子挎着包袱出城的妇人,挤在门洞里,乌泱泱一片,吵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辽安驿运的五辆大车已经排在门洞边上了。
老沈坐在头车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儿,远远见乐弗几人来了,赶紧跳下车。
“小东家,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妥了。”他压低声音,“还是走官道?”
“不走官道。”乐弗走到车边,抬手在麻袋上拍了拍,“改走荒滩,从中安百户所北边绕过去,直接去牵马岭。”
老沈一愣:“走荒滩?那地儿可不好跑,全是沙窝子和碱地,骡子受罪不说,还得多耽误一天。”
“没事,听我的。”
老沈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只点头应了。
乐弗转过身,嘱咐严嫂子几人:“你们坐后头那辆车回去吧。这几日帮我看着车马行,该发的工钱发了,该收的账收了,别乱。”
“哎。”几个妇人应着,脚下却都没动。
严嫂子先看看阿苔,阿苔又看看春娘,几个人眼神一碰,像是无声无息地商量妥了什么。
下一刻,严嫂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车辕。
“东家,这趟我也跟着!”
乐弗一怔:“你去做什么?”
“我得看看那刘胖子到底想干啥!这回他们敢下黑手害咱车马行,我严三娘头一个不干!”
“你去我也去。”这可是个在东家跟前露脸的机会,阿苔想。
春娘也不甘落后,立时接上话:“那我也去!我娘家就在荒滩那边,哪片儿有碱坑,哪片儿有狼窝,我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东家,您得有个认路的!”
乐弗心里一热,忙不迭点头,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成,都上车!”
严嫂子几个提着裙摆就往车上爬,那利索劲儿,跟方才在酒楼里连筷子都不敢伸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老沈最后检查了遍车队,见都齐整了,跑回头车上坐稳。
齐宝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走嘞——!”
几匹骡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车队晃晃悠悠地出了迎恩门,朝城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