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门的时候,宋如也开口,叫住他们:“等一下,好不容易见面,我们是不是应该多说几句话?”
宋望舒回头,宋如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愣是挤出了个笑容——即便里面还躺着他名义上、血脉上的父亲,这个笑容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太大咧咧。
梁溺意想不到宋如也看着挺聪明,居然会是这么副性子,宋望舒倒很习惯,点头:“但在这儿应该不好说话。”
再傻的人都知道不能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说秘密,三人齐齐换了个位置,宋如也双手插兜,看着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也是,他父母的皮囊都不错,遗传到他身上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接下来可能会谈到一点关于过去的话题——这边这位梁先生,方便听吗?”宋如也是对着宋望舒发问的。
宋望舒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不方便听的,我知道的他也了解个大概,更何况大多数时候我都和他在一起,当时派来监视我的人都是如实汇报情况。”
提到“监视”两个字,宋如也略显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毕竟这种行为放在哪儿都挺有审视空间的,况且监视的对象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学生……就算宋其涧是受害者,这些事说出去依然不光彩。
不过宋望舒没有暗骂宋如也的意思,在察觉到对方尴尬时,顿了顿,迅速修改措辞:“不过还好,我当时有梁溺,没有影响到生活。”
就是走到哪儿一回头都有人跟着这种事……挺惊悚的,宋望舒还是那种对视线很敏感的人。
唯一可安慰他的是,他并非容易被吓到的人,一般习惯板着脸。时间长了,即便在完全放松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些人,他脸色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在东窗事发之前,我一直笃信我拥有一个很幸福美满的家庭,直到妈妈忽然很严肃地把我叫到小房间里,和我说他出轨了,不止一次。”宋如也深呼吸一口气,“现在可能看不出来,但那时候我的世界观几乎崩塌,我一直笃定的东西出了错,原来它从那么久以前就完蛋了。”
“我想妈妈应该是早些时候已经察觉,但她一直不敢相信,结果满沓证据送到她手上,她必须要面对事实——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异常紧绷,我也相当颓废。”
“有次我放学回家,妈妈突然开口,问我要不要去见见他出轨对象生下的孩子。”
宋望舒。
梁溺听见那样的描述,接近应激了般联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宋望舒时,那群人嘴里骂的话,以及在此之前,持续时间更久、规模更大的闲言碎语。
他倏地扭过头,却发现宋望舒眉眼间的情绪极淡,似乎并不在意。
甚至在他发觉梁溺的视线时,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拉住梁溺的手,反而是他在安抚他。
“她没说太多,我路上很迷茫,脑袋里设想了很多种情况,但我没想到门一开,里边站着一个小孩,比我想的还——”瘦弱。
比他想的要过得差劲千万倍。
宋觅因不是很有钱吗?他以为都是养的小三生下来的孩子了,起码会更上心一些。最好让宋觅因养得嚣张跋扈,这样他可以毫无心里负担地站在受害者位置上指责对方,把破坏他家庭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可宋望舒和他的想象里那个充斥着所有私生子、小三想上位的棋子刻板印象的小孩太不一样了。
一个人的心气神很容易被其他人看出来,宋如也当时看见的是什么?那双眼睛和他的母亲一样,没什么光彩,明明拥有得天独厚的漂亮皮囊,但这一切挽救不了任何坠落的灰暗。
宋如也脑海里闪过很多词汇来形容那时的宋望舒,可他对上宋望舒的眼睛,忽然哑了声。
宋望舒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脑袋,示意他不要再细讲这一段了。
他的视线往下,渐渐挪到两人不知何时牵着的手,有种自己被孤立的感觉……不对,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情侣关系,牵个手什么的,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插入,也不对劲吧?
但宋如也心里的苍凉半点没少,他沉默,再张嘴时像倏然老了十岁:“他和我想象里的人根本不一样,我一开始想的其实是一开门就出言挑衅我,一路上准备的全是骂架的词,结果……”
……难道要他一个大学生和小学生吵架?他没疯吧??
这不完全是仗势欺人吗????
“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支支吾吾一大段我自己回忆起来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回程的路上细想这一段经历,大概是他在我的脑海里,忽然从‘宋望舒’变为了宋望舒。”
“前一个‘宋望舒’是我脑补出来的人物,他是扁平的,存在的原因大概是我为了发泄我美好家庭的幻想被戳破的愤恨。”
“后一个宋望舒,却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
他是紧绷的,看向自己时眼睛里满是小孩装作成年人的故作老成,但细想,没有谁给他一个小朋友该有的童年,从出生起,他接触的净是属于成年人间的肮脏交易。
世界迎接宋望舒的手段,是亮出它的獠牙,并告诉他,这才是社会、生活。
自然,宋望舒面对其他大人时也是这样一副态度。
“后来我多跑了几趟,才确定他在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没办法彻底改善他的生活,只能劝母亲早点把派过去监视的那什么……佣人?员工?都召回来,别干这个了。”
宋望舒点头:“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其实你在宽慰我,对吧?”宋如也幽幽地问。
宋望舒没声了,装作没听见似的把脑袋偏向窗外,最后还是梁溺挽救当场气氛:“不完全是‘宽慰’,把那些人召回去确实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至于其他的……有我在,都还好。”
宋如也:“……”
确定了,怪不得这两人那么早就能看对眼呢,都是一路人——就算一开始不是,相处那么久了,不是也得是了。
他无能狂怒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拿出几分残存的、还没被这俩人气跑的理智,努力温和地作结语:“宋觅因当时做出的事情我没办法阻止,但还好,你们还是在一起了。”
“可能以我的立场说这句话有点怪,不过我是真心实意在高兴的,获得幸福、满足,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也算半个看着他长大的人,可能是有点老父亲心态……”
“辈分错了。”宋望舒在他即将陷入自己的情绪无法自拔之前,果断打断。
“哦。”半晌后,宋如也反应过来,“非要在这时候纠结这个吗?这难道不是只需要感动的场景吗?”
宋望舒乖巧地抿出一个笑容:“还需要严谨呢。”
宋如也瞬间泄气:“这些话确实不该我来说,你就当……我是某个朋友好了,这样也行。”
“看见你幸福,我很开心。”宋如也顿了顿,再三确认宋望舒不会不适应,干脆地送上自己的拥抱。
拥抱结束,宋如也后知后觉有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慌乱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飞速念过一串:“你们还要留下来休息吗?我记得你是不是说过,你们晚上还有事情?我可能送不了你们了,外边人太多,你找的男朋友太有名了,要是被拍下来传出去又不好听……”
名气大也是一种罪过。
梁溺站在原地,一看宋望舒就知道他的小月亮还有话想说,脸上净是正在思考的谨慎权衡。
而宋如也显然陷入了自己的尴尬里,根本无暇顾及宋望舒的想法。
照他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宋望舒大概一辈子也没办法说出自己现在想要说的话了。
叹了一口气,梁溺凑到宋望舒耳边,很小声地提醒:“可以直接说,他是在尴尬自己看起来太抒情了,如果你比他更抒情,他大概只会感动。”
“哦……”宋望舒若有所思地点头,往宋如也那头试探性地走一步,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宋望舒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轻声说,“我知道的,谢谢你……”
“哥哥。”
上了车,宋望舒还没办法平复好自己适应的呼吸速度。
有关家庭的称谓,他几乎没有接触过,对此一片空白,除了不习惯还是不习惯。
父亲、母亲是如此,哥哥也一样。
要他突然叫出一个在此之前对他来说陌生到有点拗口的称呼,宋望舒必须在内心反复排练很多次,时不时想到真到叫出口的时候会不会读音太奇怪?对方给出的反应只有惊吓?
如果不是梁溺在这里,在最后时刻推了他一把,或许宋望舒还要在这个称呼上纠结。
宋望舒对着车内后视镜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眨了眨,轻轻舒出一口气,克制自己现在的不平静,尽量平静、带着些许调侃意味地问梁溺:“那时候,你是听见我了吗?”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梁溺扭头飞速地瞄了他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转回来,装作无事发生地凝视前方——只可惜他的耳朵不听话,表现得很不平静。
宋望舒发现了,没点出来,只静静地听梁溺试图轻松、随意的声音:“对啊,我就是听见了。”
“怎么听见的?”宋望舒忽然有了追问的**。
“就……”梁溺顿了顿,宋望舒好像听见他很轻的叹气声,“某个小朋友,虽然用他那张看起来很冷淡的脸拒绝了不少人,但紧张的时候特别明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发现不了。”
“不过我好像不能这样说别人,毕竟我也有一次错过了,要不然,我能拉着他好好道别,也比那么匆忙就分开要好。”
宋望舒的心蓦然沉下来。
“宋如也说他希望你幸福,我也是,甚至我想过,只要你幸福,哪怕我之后再也参与不了这份幸福也可以,哪怕不是我带给你幸福也好。”
前面的红灯悄然变绿,梁溺慢了一拍才驶前,后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刺耳地飘到车内。
“但后来,我发现我在有些时候有多伪善。”梁溺抿了抿嘴,喉咙干涩,连带着挤出来的字字句句也是噎人得很,“就比如说,我一点也不想让其他人带给你我曾经带给你的幸福,我希望我能在你那里占据特殊的位置,带你走向幸福的人只能是我。”
“其他人……不行。”
他根本没有那么宽宏大量。
他不想让自己过去在宋望舒那里占据的特殊位置,被其他人一点、一点,掩盖。
最后他成为两个人恋爱里不起眼的一段过去,偶尔提起来,只会是如同情趣一般的吃醋。
“我不该这样,可我没办法控制我这样。”梁溺几乎是喃喃自语。
宋望舒的语调平缓:“那就这样好了。”
车短暂停靠在路边,梁溺有点不可思议地注视宋望舒,后者的表情依然冷静,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和冷静没什么关系,只听宋望舒一字一顿重复:“就这样好了,我只会待在你身边的,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我是完整的。”
“我也一样,不可能看着你身边多一个人占据我的位置——甚至,就算是朋友,比如说董烊年、朱恒飞他们,我也会觉得……不适应。”
“我对着他们,偶尔会产生一点类似于嫉妒的情绪。”宋望舒定定地凝望梁溺,“这不好,但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经常会想,如果我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一直像个朋友一般,待在你身边。”
车内的沉默禁锢着两个人。
良久,梁溺动了动,靠近宋望舒,一边动作一边仔细观察宋望舒的情绪,确认他没有反抗的意思,才停在宋望舒咫尺距离两秒,然后——吻了下去。
宋望舒呼吸有点急促,指腹无意识暧昧地摩挲梁溺的手背,恍惚间像是有火在噼里啪啦地烧,直到燃尽最后一点理智的末梢,他彻底落入那种无法自拔的**里。
眼前都是雾蒙蒙的,他忍不住想,梁溺是否也和他一样?
但听见耳边要比平时更沉的呼吸声,宋望舒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没来由了,明明这一切不需要质疑——
火舌燎上绳子,没道理只烧一截。
写完忽然觉得这段有一点点歧义,他们在车上真的只是亲了,可能彼此的情绪有些微过界,但不会在路边车里就开始干什么更过的事情啊……这还是路边呢路边呢……就算是车里干什么也很明显啊……no车震no车震,就算真的要也得在没人的小角落来,绝对不能在大街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0章 带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