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望舒把身子小幅度弓起来,趴了会儿才缓过来,车内弥漫着微妙的尴尬,无论是宋望舒亦或梁溺都不太敢看对方。
梁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情不自禁蜷了蜷,又想他在这个时候得负起活跃气氛的责任,张嘴——话出口,先打了个小小的磕巴:“走、走吗?”
他平日里被董烊年嚎过无数次的冷酷到底去哪儿了?
宋望舒视线乱七八糟地在前面跑,看看街边的行人,再看看前面有段距离、和他们同样停在路边的车辆,就是没敢看梁溺。
饶是梁溺为自己那一小下的磕巴脑补出再多心理活动,宋望舒都没注意……因为他的脑子更乱,浑身上下唯一和冷静挂钩的是他十年如一日没表情的脸。
——但再仔细一些,即便是那张脸上浑然天成的冷静,此刻也出现了丝丝裂缝。
兜里的手机一震,不用看都知道是徐择沉他们已经陆陆续续下班,在群里报备以及互相玩笑。
宋望舒深呼吸一口气,万分感谢此时打断沉寂的他们,拿出手机在梁溺面前晃了晃:“走吧。”
中途停下的车再一次发动,这次倒是畅通无阻,一路顺风地抵达约定地点,甚至比其他人要快很多。
两人找好停车位便依次下车,梁溺靠在车边,面无表情地低头打字:【我和小月亮都到了,你们三位大咖呢?】
【山山复山山:哇哦梁哥,几年不见阴阳怪气功力大涨啊——我们几个小的哪敢懈怠您呢,皇上且等着吧,我们都在路上了,绝对不让皇上皇后多等半小时。】
【林灼:滚,你爱当太监你当去,别拉上我】
【徐择沉:+1……我何德何能和你这种万恶的资本家一块当“小的”啊,我只是个周末还要上班,准时打卡下班还要被老板叫去谈心的牛马罢了[骷髅][骷髅]……】
【宋望舒:嗯嗯。】
【山山复山山:不要挑起群内对立!】
【山山复山山:不是,小月亮你也……】
群里的插科打诨没停过,好在大家都守时,宋望舒和梁溺只在原地多等十分钟,便看见徐择沉、林灼还有纪盼山坐着同一车来了。
徐择沉从副驾驶位走下来,朝里面的司机摆了摆手:“欸,您辛苦啊,麻烦大概……”
“大概十点的时候来一趟接人。”纪盼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被抽走了似的,靠勾着林灼的脖子站立,吩咐人的时候倒是很自然熟练。
见梁溺看过来,林灼冷漠地指着纪盼山:“不是叫的出租车,这是他家里的司机。”
“万恶的资本家。”梁溺听后感叹。
“欸欸欸——”纪盼山瞬间站起来,反手去折腾林灼,他甚至比林灼还高小半个脑袋,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靠得和林灼差不多高的,“我就半天没看着你,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没在背后啊,这不是当你面儿来的吗?”林灼挑眉,躲过纪盼山的手,游刃有余地回答……不,这是在回答吗?
分明是火上浇油吧!!
徐择沉边摇头,边走向宋望舒,嘴上装成熟地吐槽:“多大人了,没个正形。”
纪盼山猛地回头,对徐择沉他下手得更实在,举着包追了徐择沉半圈,嘴里忿忿地嘟囔:“你多大了少爷??还说我,哦,上次来我家打游戏,打到半夜才想起来第二天要工作的人是你吗,少爷?”
“你说我?你没打??”徐择沉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扔来的包,“切,我起码还想起来第二天要工作就停手了,你呢,要不是我提醒了只会干脆翘班吧?万恶的资本家!”
林灼在旁边悠哉悠哉地双手抱臂看了会儿戏,才拉住已经气喘吁吁的纪盼山:“别跑了,先进去吧,外面人那么多,你是要出道给大家看吗?”
“嘿嘿,等会儿梁哥和月亮的热度都给你这么个疯子遮下去了。”徐择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
纪盼山又恢复懒散靠着林灼的模式,闻言朝徐择沉翻了个白眼,内容是向徐择沉去的,却对着林灼哼哼唧唧:“走开,要不是你挑事我们早进去了。”
宋望舒和梁溺站在后边,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头摊手——宋望舒凑近梁溺耳边,小声嘀咕:“其实他们都没有很成熟吧?”
梁溺垂眼,在这个角度看宋望舒,他还有点没消退的脸颊肉,那双眼睛上仰着望自己……梁溺呼吸不自觉停滞,酷酷地一手插兜、一手轻捏宋望舒的脸颊:“你也没有很成熟。”
宋望舒有点懵地眨眼睛,落后梁溺半步,过了两秒才大跨步追上、和梁溺并肩,一字一顿地反击正笑眯眯的某人:“你更幼稚。”
“嗯嗯,我就是很幼稚。”梁溺满不在乎地点头,抬了抬下巴,问宋望舒,“我可以承认我在你面前有点幼稚,你呢?”
宋望舒:“……”
梁溺用实际行动告诉宋望舒,他长宋望舒半年多的岁数不是瞎长的。
只有小朋友才会执着自己幼不幼稚这个问题。
走在最前面的纪盼山他们已经和服务员交涉完毕,发现还有两个人脑袋靠在一块、在最后边说悄悄话,纪盼山挤眉弄眼:“后边那俩,别卿卿我我了,先吃饭啊,你们不饿吗?”
不仅是徐择沉、纪盼山、林灼这三人看着他们俩,还有边上的服务员,宋望舒眼睁睁瞧着服务员的表情从茫然,到思索,再到大惊失色——显然是认出了梁溺,或许可以再加上宋望舒。
林灼瞪了纪盼山一眼,清了清嗓子,先招呼那两个人别掉队,到了包厢门口才拉住服务员,叮嘱对方:“抱歉,只是私下里朋友的聚会,麻烦不要在网上提到这些内容,可以吗?”
服务员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视线止不住地往包厢里坐成一对的宋望舒、梁溺身上瞟,一回神倏地被林灼的眼神吓一跳,身体猛然抖了抖,连忙点头:“好好好,我都知道的,不用担心!”
“嗯,麻烦你了。”林灼礼貌颔首,确认过后才折身回包厢,顺手把门带上。
纪盼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揶揄道:“又朝别人展示魅力啦?”
“……也就你会把那玩意儿叫作‘魅力’了,我手下的人看到我那副样子只会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哪能像你一样胆大包天。”林灼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
等了一些时候,正餐还没上,纪盼山逐渐从原来正襟危坐的姿势转为懒散靠在椅背上,宋望舒怀疑再给他一些时间,这人能在包厢里上天。
林灼伸出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察觉宋望舒递来的视线,很随意地把话题带到在场两位大红人身上:“既然回来了,现在决定住越城还是裕城——我记得梁哥之前一直在裕城吧?只是偶尔回来。”
宋望舒还在思考,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待在越城,毕竟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但平心而论,他去哪儿都一样。
会偏好越城是因为过去有梁溺在,如果梁溺更希望待在裕城,他也可以……
他正想着,就听梁溺果断回答:“越城。”
纪盼山讶异地瞥了眼他:“不走啦?”
“如果有工作,还是得跟着工作走。”梁溺挪开视线,他不太敢看宋望舒,但脑袋里却根本没法休息,下意识推演宋望舒可能出现的表情,“没有工作的话,待在越城……我想把姥姥那套房子好好装修一遍。”
回应他的是桌下悄悄牵起的手。
对面的徐择沉没察觉,乐呵呵地表示欣慰:“可以嘛,装修也算是件有盼头的事了。”
纪盼山故作娇羞地对他抛了个眼神:“诶呀你说什么呢!那不是……某个人回来了,梁哥的日子就有盼头了吗?”
宋望舒装作没看见纪盼山朝他的方向努嘴,徐择沉像是瞬间被纪盼山点通了,恍然大悟地拍手叫好:“你说得对啊!!”
林灼观赏完几分钟的热闹,才拿手指关节敲桌子,叫停:“收收,人服务员要是来端菜见到你俩这样……估计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这两个似乎是人,但一动起来又不像人的东西是什么啊?”
“少来!”徐择沉气愤地指着掐出无辜声线的林灼,“你敢让你手下的人看见你这副样子吗?”
林灼冷笑:“哈,他们要是敢看见我这副样子,我就——杀、无、赦。”
服务员刚在门边小小露出半个头,迎面撞上阴气森森的林灼,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退出去也不忘关上门。
室内沉寂两分钟,徐择沉毫不犹豫爆发出一声大笑,纪盼山憋着笑开门去跟外边的服务员道歉、解释,把人又请了回来。
林灼:“……”
万万没想到,这个夜晚第一个社死的是他。
好不容易将话题从林灼身上扯走,徐择沉给自己夹了两筷子菜,聊起“班级内鬼”的话题——就是在梁溺和宋望舒舆论爆炸之际,打着之前认识他们的名头出来落井下石的那位帖主。
宋望舒、梁溺这些天一直呆在一起,没时间在意网上的风向,倒是徐择沉为他们补上舆论平息的具体过程:“那段时间几乎是讨伐你们的架势最烈的时候吧?结果那个龟孙居然出来逼逼赖赖,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这么个人……”
“后来你们身上的问题反转,加上因为参加过节目的其他选手陆陆续续出来发发声——其实我都记不清有多少人了,数都数不清,列个表有那——么——长——一串。”
王星兼的微博把许别画、许衡边,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拉下马。
而《你听见我了吗》的其他选手,则轻轻拉了宋望舒和梁溺往上一把。
徐择沉记不清也是情有可原,但他依然记得看见那一长串名单的震撼。
受过宋望舒帮助的人太多,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如实、详尽地发声,为宋望舒和梁溺澄清,就会有其他人被鼓动,效仿前者的行动为宋望舒和梁溺编辑微博。
一开始还有“是不是受梁溺的背后公司威胁”的阴谋论,可随着后续参与进来的人数众多,有些人的背景显然不是根基尚浅的恒顷或多方认证背景普通的梁溺可以操纵的。
不少网友都在摇摆,而李循岩、祝星卆、刘觅狄这批人适时出现,各自编辑了很长一段内容,详细地把自己在节目里受过的关照、他们视角里的宋望舒和梁溺展现给愿意听他们讲话的人。
刘觅狄讲他最初因外露气质、咖位距离等原因挺害怕和宋望舒和梁溺相处,坦白来讲,他第一次找宋望舒请求指导的时候,非常忐忑不安。
【刘觅狄(见过偶像现场版)V:小宋老师可能知道我在门外踌躇,但一定不知道我踌躇了那么久,久到他开门,抬头便撞上了我。
我不是没听过别人说他“虽然看着冷但很好相处”“很好说话”“对待什么作品都拿出百分之一百的认真来做”——可我还是没办法放心,我不知道我的作品拿出去,他会不会瞧不起。
可能只作为单纯听众的人不知道Nebenperson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我作为半个创作者,我能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怎样的鸿沟。就算撇去以上所有,过去他合作的是谁,我又是谁?这样的对比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没什么好讲的。
归根结底,这不是他的原因,是我的原因,我对我自己的作品不自信。】
宋望舒看到一半,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刘觅狄初稿的想法——刘觅狄视角包含许多七上八下的心理活动,可宋望舒直白多了。
他满脑子只在思考一个问题,该怎么站在对方的角度,尝试让这部作品更完善、被大众所接纳。
还有作品初版有多少可取之处?哪里可以保留?哪里可以建议舍去?哪里可以改进?
他的思维从一开始,他被放在导师这个位置上时,只剩下这么一条线。
正是因为他的一条直线思维,在不知不觉间宽慰不少惴惴不安的选手,让他们能更加静下心来只为作品本身努力,这是当时宋望舒也料想不及的。
除去刘觅狄,还有不少选手在发言里表达了类似的心路历程。
围绕着宋望舒和梁溺的恶意揣测,由董烊年、朱恒飞两位节目中排除当事人以外第一大流量的发声彻底完结。
董烊年本人更是在“你是不是被收买了”这条暗戳戳质疑的评论下坦坦荡荡地回复:【谁买得起我?】
后续靠粉丝和路人玩梗“近梁溺者梁溺”,把董烊年这一句话有可能引起的风言风语压了下去。
“所以说,做好人好事还是很有必要的嘛。”徐择沉悠悠感叹。
宋望舒眨了眨眼睛,一针见血地问:“你最开始说的‘班级内鬼’是怎么揪出来的,和以上铺垫也有关系吗?”
徐择沉在思考的过程中,表情肉眼可见变得愈加一言难尽,最后还是沉稳的林灼接过话题:“是曲觉——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这个名字。”
宋望舒一顿,不消片刻,从记忆里揪出了最近的、有关这个人的回忆。
同学聚会上,那位始终坐在梁溺、宋望舒远处,全程几乎无视他们的老同学。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