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田横穿过渠道,往西北的方向一直走就是千仞山。
杨田脚踏草鞋,裤腿向上挽着,小腿胳膊黏满泥渍,形容粗鄙不堪,与一身华服的陈彦书呈现巨大反差。他窘迫地抹了把汗,加快脚步抢到前头去,说也奇怪,山路曲折走走停停,余光里,陈彦书总是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每每回头,都忍不住心下感叹,陈彦书的皮肤真白,像市集上珠农新开的河蚌珍珠,薄汗被阳光照得锃亮,身上散发着珠光。
砰砰砰……是最近灌溉稻田太累了吗,怎么感觉身体发虚,总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愣神之际,杨田脚底石子一滑,差点崴了。
“看什么出了神,连脚下也不注意?”
陈彦书的声音温润如水,手在他腰侧一扶,拽到自己身旁,这么一来,杨田头顶有伞,身后扇着风,登山之路竟也没那么热了。
“大人,这边有发现!”
落后的衙役发出惊惶呼声,打破山林间的寂静。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两名衙役从灌木丛里扒出一具骨骼纤细的少年尸首,残破衣裳裹着血肉的残渣,齿痕深可见骨,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遭了猛兽袭击。
杨田看着那具尸骨,想起隔壁村前段时间丢失了一个少年,请了全村的人帮着找,却始终没下落:“原来,早已在这丢了性命……”
山风卷起落叶,带来阵阵凉意,酷暑天里拂得人脊背生寒。
陈彦书抬眼望了望天,冷静吩咐:“天马上要黑了,必须尽快找到李初。我们分四人一组,沿途树干上做标记,酉时三刻之前,所有人务必回到这里集合,不可擅自行动。”
说完,他带着杨田,另点了两名衙役率先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将仅存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听到喊叫声,细听之下,正是李初的声音。几人精神一振,追着声音穿过一方狭窄的涧谷,终于在陡坡下找到李初。
他捂脚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表情惊惶,衣衫也让荆棘划破了,乍一见陈彦书,眼泪便涌了出来,嘴唇一瘪,委屈巴巴喊道:“表哥!呜,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
一名衙役上前扶他起身,却被李初一掌拍开:“别碰我!”他转过头,可怜兮兮地望向陈彦书,声音软糯:“表哥,我脚疼。”
“疼才好,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任性乱跑?”
陈彦书冷脸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千仞山有野兽出没你不是不知道,这么多人冒险进山找你一个,没出事是万幸,但凡有人受伤,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初不敢犟嘴,他心里明白,陈彦书看着温和斯文,却不好糊弄,自己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去。他只得耷拉着脑袋,声音轻飘飘的:“知道了……再说,你们不也没怎么样嘛。”
“若不是杨田熟悉山路,带我们避开几处险地,哪能这么顺利找到你?”
说到这里,陈彦书下意识地转头寻找杨田的身影,可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心中顿时一紧,问道:“杨田呢?”
刚刚一路寻着声音赶来,竟没人留意到杨田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安和焦躁在心中一圈圈扩大,陈彦书看向李初的眼神不由带着几分厉色,看得李初不敢再出声。陈彦书转过头对身旁的衙役道:“看好他,别让他再乱跑。”说罢,也不等衙役回应,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赶,心中唯一念着的就是杨田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杨田进出千刃山多少次,头一次感到害怕。
追寻李初的途中,他没留意脚下的异常,一脚踩空,整个人失重般坠进一个又深又的坑里。
天色渐暗,坑底伸手不见五指,他心里着急,只能摸着坑壁找出口,冷不防,一头绿眼睛长獠牙的猛兽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张口就咬住他的脚踝,他疼得差点昏过去,不论如何拳打脚踢,那猛兽咬定不松口,拖着他就往坑底更深处去,不知要将他带去哪里。
杨田自己倒没什么,只是忧心娘亲,他出了事,以后谁来照顾娘?想到这里,泪水在眼眶打转,他没忍住,好像还哭出了声。脚踝便在这时一松,他被拖进某个洞穴,猛兽凑近他脸庞嗅了嗅,温热的气息吐在面颊,然后便走开了。
这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杨田心脏狂跳不止,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蹬腿起身,可一阵钻心的疼痛骤然袭来,他瞬间惊醒。
原来做了一场梦。
眼前仍是晦暗一片,但依稀能听见清脆的水滴声。
他还在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身旁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一个熟悉的嗓音道:“你醒了?”
“大人?”
陈彦书缓缓道:“找李初的途中,你不慎掉进陷阱,我来回找了两趟才找到你,本来已过酉时三刻,我们应该下山去,可惜你脚上伤势太重,再不治疗,只怕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好在来的路上,我就留意到这座涧谷里藏有隐蔽的山洞,就先到这帮你处理伤口。”
杨田想起来了,他的确落入陷阱,还在坑里被捕兽夹伤了腿,后来大概是失血过多,竟晕了过去。
记得那陷阱足有一人多高,四壁光溜没处抓手,陈彦书说得轻描淡写,可要把一个大活人从深坑里弄出来,再挪到这处山涧,整个过程的困难辛苦,绝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
“谢大人救命之恩,杨田无以回报。”
“回报?不如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啪的一下,陈彦书把什么东西贴到他受伤的脚掌上,惹得杨田吃痛大叫,“方才又踢又踹,大喊放开我,刚敷上的止血草都被你蹭掉了。”
“……”
“对了,还有其他人呢?”
山洞里怎么只有他和陈彦书,其他人不会有事吧?
杨田下意识反手一撑,想坐起来,却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听得陈彦书闷哼一声后才道:“我跟他们走散了。”
指尖有一丝黏腻。
他碰到陈彦书伤处了。
是把他从陷阱里弄出来时,身上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还是他做噩梦乱踢乱踹时,不小心把人弄伤了?
如果不是他,陈彦书根本不会受这些伤。
“你还是被我连累了。”
“晦气这东西,一旦沾染上是很难祛除的。”
“这个时候你就不该管我的……”
陈彦书低头帮杨田敷止血草的动作一滞,借洞口微薄的天光,可见他脸色沉了下来,嘴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模样比处理公务时还要严肃几分。
杨田瞧着心底发怵,这才噤了声。
许是听了他的话,怕真的沾上晦气,陈彦书处理完伤口便坐到洞穴另一头,与他离得远远的。
杨田想这样也好,陈彦书离他远一点,官途就能顺遂一些。
他安心地睡了过去,却睡得并不安稳。
“难受……”
夜里醒来,脑袋胀痛,全身黏黏糊糊的。
陈彦书听到动静过来,用微凉的手触碰他前额,低声说了几个字,又匆匆离去,杨田多么想他的手能多停留一刻,却发不出声音,又过了一会,传来“嘶啦”裂帛声,陈彦书蘸了冰凉的水,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浑身燥热这才逐渐缓解。
然而,那带着凉意的手慢慢往下移,擦过肩头,拭过胸口,仍继续往下探,“不要,我难受!”杨田猛地抓住手腕,阻止他解开衣带。
按说洞水冰凉,擦过大片肌肤,应多少退了热的,可杨田的掌心却烫得惊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陈彦书垂眼往下扫了一眼,眼底的困惑便褪去了,他丢下手中的布条,试探性地伸手轻触杨田,嗓音沙哑道:“是这里难受?”
回应他的是骤然沉重的吸气声。
“要我帮你吗?”
杨田说不出话,一道难耐的情绪从喉头溢出,像含糊地回应他说:“嗯。”
陈彦书眸色一黯,俯下身去,洞口仅有的一抹月光被他拦在身后。
“表哥!”
外头一阵嘈杂,有个呼声特别尖锐急促,像是兜头泼来一盆冷水,杨田彻底清醒了。
“表哥,你到底在哪儿啊?”李初的声音近在咫尺,“找了这么久,怎么找个人都找不到,衙门怎么养了你们这几个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