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我绝不道歉!”
“表哥,你以后一定会后悔帮他的。”李初嘴唇轻颤几下,眼神剜向杨田,“碰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晦气死了!”他吼完便夺门而出,经过时,狠狠撞了下杨田的肩。
摇曳的木门吱嘎作响。
陈彦书无奈地摇了摇头,柔声对杨田道:“他变成如今的性子,我这个做表哥的也有责任,往后他再对你出言不逊,只管告诉我,由我来处置。”
“大人言重了。”
杨田安分守己,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把陈彦书这句话在肚子里嚼了嚼,便省出了另一层意思:“我与李初到底是表兄弟,即使他再有什么不对,你念在本官的面子上,就别跟他计较了。”
毕竟地方官员,谁也不想地盘上的事情闹到上面去。
不过,杨田对李初刚才的话多少还是有气,撇开脸道:“抱歉打扰大人公务,我这就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凳脚急促划拉地面,和什么东西磕到重物的声音,一回过头,陈彦书已经走到跟前:“其实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本就想差人去请你,有件事……不知如何向你开口。”
杨田立刻神情紧张地问:“坠子修补有困难吗?”
陈彦书没有立即回答,眨了眨眼才道:“是。”
杨田沉默了。
尽管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心中仍不免难过,如果不是为了他的亲事,母亲的坠子也不会摔坏。
陈彦书脸上闪过一丝懊悔,抬起玉坠指给他看:“摔裂的位置是鸳鸯颈部,比其他部位更难镶嵌,即使补配,也难以还原这只鸳鸯原来的细节和神韵。”
“另外,这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隐裂,修复后极易再次破损。”
“以上两点,都需要匠人有很高明的手艺,可惜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这话越听越耳熟,像极了市井讨价的路数。
恐怕玉坠难以修复是真,想用玉坠封住他的嘴也是真。
杨田想了想,道:“不敢耽误大人办差,既然不好弄,我去集市随便找个师傅修补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便伸手去拿玉坠,但陈彦书没松手,拿了个空。
再伸手,陈彦书却又把坠子往他面前送,两人本就面对面站得近,杨田想收脚时已来不及,身子往前一趔趄,额头咚的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了陈彦书的下巴上。
鼻尖瞬间萦绕开一股清甜的皂角香气,杨田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都热了起来。直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抽身后退。
冲撞朝廷命官,罪责可大可小,他顾不得额头疼痛,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李初说的对,我是晦气之人,不该与大人靠得太近。”
“李初胡说八道。”
“大人可能不知道,我爹、我娘还有周伯他们,只要与我走得近的,都没过什么好日子……”杨田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村里有人说,这就是因为他命硬,不仅克了自己,还会连累旁人受苦。
自从他爹没了,娘也摔伤了腿,从前一起摸鱼捉虾的伙伴见了他都绕着走。
杨田想,陈彦书要是早知道这些,自然也会避开他。
半晌——
“大人我不信这些。”陈彦书神情严肃,语气却十分温和,边说边朝杨田走近,“反而觉得,他们越怕什么,我越要靠近看看。”
靠得也太近了。
官服穿在陈彦书身上略显宽松,这般清瘦的人,竟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痒得杨田心底发慌。
他直觉不对劲,想要退开,想往后退,后背却已贴到白墙,退无可退。
“先前我说不知如何开口,是因我曾向你夸下海口,说能帮你修补玉坠,结果倒打了自己的脸。”
“其实,你大可以放心,这番修复虽难,却难不倒我那位朋友。今日不过是知会你一声,若你没有异议,我晚些便差人把玉坠送过去。”
许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陈彦书偏退开一步,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很热?焐出一头汗。”说着,抬手捏起袖子,似乎要给他擦汗。
杨田吓得腿一软,侧身躲开了。
“没有。”全身像是快烧干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这两个喑哑的字。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没有异议,还是没有很热。
陈彦书刚要问清楚,人就绕过他跑走了,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土地发烫。
杨田用木瓢往干裂的禾苗根上浇水,几趟下来,衣服都湿透了,田埂却还是干的。
身旁一个黑影直愣愣倒下去,发出“嘭”一声响,竟是这一片田间岁数最大的周伯,面色苍白,晕倒在地,村民合力扶他坐到树荫下,杨田递出自己的水壶:“周伯,剩下的我来浇吧。”
周伯他们看着他长大,是村里为数不多,不嫌他晦气的村民。
周伯微微摇头,嘴唇苍白无力:“你连自己地里的活都干不完……”
杨田看向田埂中一道道手掌宽的裂痕,攥紧了手中干瘪的稻穗,他还年轻,可以多跑两趟,但周伯他们几十岁的人了,几乎力竭,却仍来不及给稻田灌浆。
众人忍不住唉声叹气道:“这种碎米自家煮粥都要掺三瓢水,还要拿去凑田租,那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
“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说到底,这就是咱们的命……”
不,不是天要收人,是有人不顾他们死活。他们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其实他们可以不认命!
*
“大人,您想了解本村的情况问我就行了,天这么热,何必亲自跑一趟?”
一队人簇拥着从远处向水渠走来,最前头的那人锦绣长衫,白袜黑靴,后面跟着一人帮他打着伞,一人替他扇着风,还有李村长躬着腰跟在旁边,满脸堆笑,可那位大人物却始终皱着眉,一言不发。
李村长擦去掌心冷汗,暗自揣摩陈彦书的心思:“大人,今年立夏后就没下过雨,村里全靠这条水渠活命,您看……”
众人跟着李村长指的方向越过土坡,远远就瞧见一群人围着争执,站在中间的正是村长的儿子李初,两手叉腰,嗓门又大又尖:“杨田,竟敢带这么多人私挖渠道,你胆子肥了!”
杨田拄着锄头,上前一步,眼神坚定道:“渠道上游淤泥堵塞,导致下游水渠干涸,我们不清理只能等着饿死。”
“就是!私挖水渠顶多挨顿板子,不挖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上游有水,就不管我们下游人的死活了?”包括周伯在内,下游的乡亲们纷纷开口,情绪越来越激动。
李初冷笑一声:“好啊,那你们就挖深点!丑话说在前头,这条水渠年代久远,渠壁一碰就容易塌,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两帮人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够了!”李村长抹去额头上的汗,厉声喝止,“主簿大人面前,岂容你等放肆?”
李初瞧见李村长和陈彦书,腰杆瞬间挺直,跑过去一把抱住李村长的胳膊,撒娇又带怨气道:“爹,表哥!他们私挖沟渠,是想害全村人都没饭吃!今天必须把他们抓去衙门,打够二十板子!”
又是恶人先告状。
周伯等人气得发抖,但见事情闹大,连陈彦书都惊动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怯意。
谁不知道陈彦书与李家是表亲,大庭广众之下岂会让自家人丢了面子?且看吧,不论他们占不占理,主簿大人处事必然会偏向李初。
只见李村长躬身向陈彦书道:“大人,这水渠是我们村的命脉,今年雨水不足,全靠它才能交上田租。这些人私挖水渠,毫无公德心,还望主簿大人严惩!”
一句话就把事情盖棺定论了。
他身后的村民还跟着附和:“太没有良心了,毁了水渠是想让全村都陪他们一块饿死!”
“必须打二十板子,还要重重地打。”
事已至此,周伯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用,拍了拍杨田的肩,让他退到一边,无奈道:“民不与官斗,再说什么也无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中用了,不如……”
他没说完,杨田已知道他要做什么,咬牙往前一跪,声音响亮:“大人,这事是我带的头,跟其他人没关系,要罚就罚我一个。”
周伯急得直跺脚:“杨田,你这孩子——”
李初见状,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朝着衙役高声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杨田押起来!二十大板,就在这儿行刑,让他长长记性!”
这次,衙役们站在原地没动,谁也没敢上前。
“县太爷的确有严令,不准私挖水渠影响农田收成,违者杖刑二十。”陈彦书皱眉看向李初,“你确定,他们真有损毁水渠的行为?”
李初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要、要不是我拦着,水渠肯定就塌了!这还不算吗?”
“那就是没有。”陈彦书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诬告他人,同样要受杖刑。李初,你可知罪?”
李初彻底懵了,不敢相信地尖声问道:“表哥!你真要治我的罪?我们可是表亲啊!”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就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胳膊。
杨田也愣住了,满眼诧异地看着陈彦书,却见对方伸手,稳稳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手掌贴在胳膊上,温厚的触感清晰传来,让他瞬间忘了该作何反应。
“爹,救我!”李初拼命甩开衙役的手,哭喊着挣扎,“我没错!我没有诬告!”
李村长就这么一个儿子,早就看得心焦如焚,哪里还忍得住:“贤侄,初儿从小就跟在你身后,他性子单纯,没什么坏心眼,只是为村里着想啊!”
“为村里着想?他都知道要为村里着想,下游没水,你这个村长为何不帮村民解决?”陈彦书的目光落在李村长身上,带着几分冷意。
李村长吓得一哆嗦,急忙解释:“大人明鉴!这条古渠年代太久了,渠壁早就朽坏了,稍有不慎就会塌,我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啊!”他只当陈彦书年轻,不懂灌溉,只要给个不好解决的理由,就能糊弄过去,谁知——
“可以在关键处加固!”杨田引陈彦书看向地上用泥杀堆的沙盘,“方才我和周伯他们已经商量过了,先把古渠加固,再设几处分水口,这样就不会有坍塌的风险了!”
周伯等几位老人趁机上前,向陈彦书说明水渠加固的要点。
陈彦书耐心听完,转头看向李村长,语气不容置疑:“听清楚了?若是还不敢动,我就禀报县太爷,换个敢做事的人来做村长。”
李村长吓得“噗通”跪下,连连应道:“是是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乡亲们立刻忙活起来,丈量、标记,干劲十足,就在这时,李村长的大侄子慌慌张张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叔……李初、李初跑进千仞山了,我没追上,一下就没影了!”
李村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什么?!”
千仞山层峦叠嶂,山道曲折难行,没有熟人带路,很容易迷失山林。李村长看向村里的老人周伯,周伯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显然不愿帮忙,没办法,李村长只能恳求陈彦书:“大人,求您派些人手,进山找找初儿吧!”
“人命关天,你们都随我进山。”陈彦书吩咐完手下,又看向杨田,“千仞山的路形你熟,你来带路。”
啊?
杨田怔了下神。
他爹生前是猎户,他从前没事就跟着在山里跑,对山路确实熟。可陈彦书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