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知,我讨厌你!”
沈茯苓看着油彩糊在地板上,一搭蓝,一搭绿。是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进了她的画里。她无处下脚,只好赤着脚,踩在仅剩的一小片木地板上,手指夹起一张张散落的画作。
起初她只是拧着眉,把那些画一张张叠起来,叠到一半,指尖停住了。
一幅小雏菊。花瓣本来是明亮的白,花心是温和的黄。现在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黑,有人用大手把一朵花按进了墨池里光。
“江行知——”沈茯苓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跟你爸一样讨厌!”
保姆们闻声挤了进来。没人敢碰满身油彩的三岁小少爷。他站在画室的正中间,两手黏糊糊的,全是蓝的绿的黄的,衣服前襟上深深浅浅地印着指印。他仰着头,看着母亲发笑。
直到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匆匆赶来,扎着简单的马尾,一把将他抱起来。
“太太,是我们在浇花,没注意到小少爷——”
孩童手里的黄色,蹭上刘阿姨的黑色卫衣。一道触目惊心的光。
他还不觉,被刘阿姨抱在怀里,觉得这个怀抱是暖的,闻起来有肥皂和饭菜的味道。他扬起脸,冲着刘阿姨笑。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嫌恶的眸光。
孩童到底敏感。他的笑缩了回去,脑袋一缩,藏进刘阿姨的颈窝。刘阿姨拍着他的背,连声向沈茯苓道歉,退出了画室。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靠近那个漂亮的、总是皱着眉的女人。
虽然,阿姨们告诉他,这是他的妈妈。
母亲。
三岁之前,他分不清母亲和刘阿姨。她们都对他说话,都给他喂饭,都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但那一天之后,他忽然就分清了。
漂亮的,脾气坏的,是母亲。
总对他笑的,是刘阿姨。
说他讨厌的,是母亲。
说他很乖的,是刘阿姨。
“妈妈是爱你的,只是,她生气了而已。”刘阿姨牵着他柔软的小手,走在花园的石径上,阳光把他照得暖暖的。“阿知啊,你要听话,不要惹太太生气。”
他只是懵懂地听着。摊开手心,展示干了的油彩。
那些油彩已经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
刘阿姨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半滴眼泪都没有。
“你这个孩子倒是省心的,不爱哭。”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画室是太太常待的地方,她喜欢一个人画画。阿知,以后,不要去那里玩了,好不好?”
小小的脑袋,终于点了一下。
“好。”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画室。
渐渐长大,他清晰地感受到,母亲不喜欢他。
不,是讨厌。
但他从未因此难受过。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难受。
一家三口吃饭时,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勺子不碰碗沿,咀嚼不张嘴,喝完汤把碗轻轻放回桌面。他像一个早熟的、训练有素的小大人,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如同那片干了的油彩。
直到有一天,沈茯苓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拽进了书房。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五岁的江行知没有喊疼,他只是看着母亲的手。
“江致良,你何必瞒着我去做亲子鉴定?”
她把他往前一推,小男孩踉跄了两步,撞在江致良的膝盖上,又弹开,站在了父母的中间。“他这种讨人厌的性格,跟你一个模子来的。结果如何?”
“茯苓,听我说——”
“从结婚起,你就怀疑我。都跟你说了,我与何照断得一干二净了!”
对面不应了。江致良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行知开始研究书桌底下的木纹。那些纹路像蛇,弯弯曲曲的。
“如果,你们真了断了,”江致良终于开口,“婚礼那天,何照又为何会来?”
他的声音很低,但五岁的江行知听得很清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你心里想着别人。”江致良提步就走,经过江行知身边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沈茯苓冷嗤一声:“不然,阿知弄坏了你的小雏菊,你怎么会气成那样?”
沈茯苓没有回答。
“江致良,我们离婚吧。”
走到门口的男人终于折返回来。江行知看到他脸上浮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江致良大手一挥,把他推出了门外。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透进来一点光。
刘阿姨跑过来,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她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安慰,好像是让他不要难过。
他只低着头,不说话。他有一个问题,一直疑惑了很久,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为什么要难过?母亲不喜欢他,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那为什么要为不喜欢他的母亲而难过?
在江行知还没长大到足以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沈茯苓死于一场车祸。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记得那场车祸。
火焰,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他记得后座的安全带勒住他的胸口,很紧。记得母亲从前排回过头,她的脸被光照得很亮。
她笑了。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他笑。
那年,他六岁。
小车与大货车迎面撞击。沈茯苓、何照当场死亡。后座的江行知仅一点轻伤。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为何江太太要带着孩子,与一个陌生男人疾奔机场而去?
长大后,他无数次反刍那天的细节。
那天的天气,后座座椅的软硬度,风打在脸上的温度,还有沈茯苓回头时,嘴角弯的那一下。
“阿知,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这是他记得沈茯苓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他那天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专注地玩着手里的小汽车。
后来,很多次的梦里,他也没有回答。梦里他还是低着头,还是玩着小汽车。沈茯苓在等他开口。他始终没有抬头。
只有这一次。这一次的梦里,他抬起了脸。
“好。”
他扬起小小的脸蛋,脸颊通红,眼睛黑亮,弯成半月,笑眯眯地应了。
然后,他醒了。
枕边是另一个皱眉、沉入梦魇的人儿。她的额头沁着薄薄的汗,嘴唇微微翕动。鼻尖隐隐闻到桑慈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
江行知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不明白为何会做这个梦,然后起身离开。
她不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窗明几净,阳光晒着大半个房间,灰尘在光里浮游。桑慈醒来的时候,怔了半天,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梦里,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像回到大一那个冬天。她给桑济打电话,桑济一如从前那般柔声安慰她。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旧手机特有的电流感。
她不依。她在梦里无理取闹,说哥你每次都忙。
桑济终于无可奈何,笑道:“好了,我不去阿尔卑斯了。”
“真的?”
“真的。”
梦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哥哥还在。桑远舟和叶方华仍在挑剔她,可每当他们开始唠叨,桑济三言两语就堵住了所有风雨。
甚至,叶方华还会牵她的手,唤她“乖”。
哥哥说,“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虽然脾气不是很好,但桑桑,你会喜欢他的。”
——如果,梦里的这一切是真的,她愿意跪遍世间菩萨,虔诚叩拜。
闹铃声轻微震动。
桑慈睁开眼,梦醒了——她该值班了。
手机上还有一条江行知的消息。
【收拾行李,今晚我来接你。】
……
今天是江家家族办公室的汇报日。针对江家附属的几个慈善基金会的日常管理汇报。
桑慈候在一旁,江致良偶尔也会问询她的意见。她今天的注意力不太集中,那条消息还悬在她脑子里。
汇报到尾声时,江致良忽地厉色问道:“沈茯苓的慈善画展是谁主张的?”
“小江总。”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桑慈看见江致良的手指猝然一收。他抬眸,望着书桌对面一堵白墙。
那堵墙很空。什么也没有。但江致良看它的眼神,眼神惘然而遥远。
“算了,随他去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我累了。”
桑慈关门时望了一眼那面白墙。
空无一物。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墙上以前挂着的,是我妈画的画。”
下班后,江行知出现在她的宿舍。他倚着门框,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朝走廊的那头偏了偏下巴。
她跟着他穿过老宅的回廊。这个时间,走廊里没有人。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偶尔几盏壁灯亮着,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忽明忽暗。
江行知推开一扇门。
这是江行知老宅的卧室。不大,陈设也简单。晚风吹着百叶窗,光影一道道横在墙上。其余三面白墙都挂着名家名作,有油画,有水墨,有版画。
唯有对床的那面白墙,上面残留着四方浅色的痕迹,像是曾经挂着什么画。
还有几个油彩手印。小小的,孩童的手掌大小,印在墙的腰线处。
“这是我小时候,故意印到墙上的。”江行知指着那些手印,说,“从前家里挂着她的画,都被烧了。”
他没有说谁烧的,也没有说为什么烧。
桑慈没有问。
江行知察觉到她今日的寡言少语,连他的消息也没回,让她收拾的行李也没收。
“你不开心?”他顺势坐在床沿,长腿大剌剌地伸出来,膝盖对着她白亮的小腿。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跟苏铭说了,你明天起,不用去值班了。”
语气有种天然的居高临下和不容置疑。“袁岭一会儿过来帮你搬家。”
“搬家?”桑慈圆目闪烁。
“怎么?”江行知嗤笑一声,“跟我在一起后,还不想搬离江家?”
“那我住哪里?”
“住哪里都成,反正不能住这里。”
桑慈一时间消化不了那么多信息。“还有,不用值班是什么意思?”
对面眉目深邃,未含一丝笑意。“桑慈,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的这个?”
“现在,你如愿了。”
他的声音冰冷。像雪山融化后的冰渣,混杂着雪水,一齐冲击着她的心脏。
她好像从未认识江行知。
揭开一层层面具,嘴硬心软的,温情的,冰冷的,他连面具都有好多种。永远触碰不到他的本心。
春风化雪后,显露出来的不一定是一池水暖,也许是经年的坚硬冻土。
那她,是不是从小喜欢的,也是他的其中一层面具?
桑慈恍惚间站不稳。右臂却被一双稳当而纤长的手接住。传来江行知的温度,鼻尖是属于他的让她意乱情迷的味道。
“桑慈,”他说,“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吗?”
桑慈没由来地起了一丝不好的念头: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桑慈的情绪日记
不劳而获,是从前大小姐生活的主旋律。
后来,又成了破产后的白日梦。
现在,彷佛是一个诅咒。
他问我,是不是如愿了。
但我已经没了答案。
因为我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有什么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