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桑慈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落在脸上。那句话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
【如果,我希望发生点什么呢?】
她盯着屏幕,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心跳骤然加快。
像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停灵时,骤然惊坐起。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可紧接着,那点近乎本能的欣喜,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太没出息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把刚才那两百万美元的耳光、让她觉得自己像被隔在玻璃之外的时刻,都忘了吗?
桑慈靠进椅背,窗外已经沉入深夜,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像一道短促的流星。不知如何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就当为我未遂的歪念头补偿吧?】
桑慈愣住。
这算什么?
一种廉价的喜悦迅速席卷她,以压倒性的胜利,碾碎自尊。
她低下头,慢慢打字。
【如果我也有同样的歪念头,我也需要给你二百万美元吗?】
她正准备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起来,只有一句。
江行知回:【不用。】
桑慈心脏忽然被人攥住。
自尊和欣喜在胸腔里纠缠,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藤蔓,胜负一眼即明。
门铃忽然响了。
两条藤蔓随之化作燃烧的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她的心脏。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整个人僵住。
江行知站在门外,没有穿西装。只是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脸上没有白天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懈可击的神情。他一手扶着门框,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桑慈僵了好久,才开门。
“江行知,你怎么来了?”
江行知抬眼看她,像是最绚烂的梨花,千树万树都开了,连瞳孔都透着一簇春意。
“想见你。”
桑慈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那两百万美元怎么办,想问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又都变了。
“江行知,你喝酒了吗?”
“没有。”
桑慈终于没有再问,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某种默许。
下一刻,他低下头。
吻来得并不急。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克制的停顿,像是在等她最后一次拒绝。
桑慈只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毯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桑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衬衫。
月光从窗帘缝里慢慢移动,像一条漫长的河。而他们终于在这条河里,乘舟溯源而上,抵达彼此。
人的身体很奇怪,有时像是无人看守的孤城,有时又是千军万马的要塞。
江行知单枪匹马,独闯这座禁城。
她缴械投降,浑身战栗。
“桑慈。”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叫了她的名字。
带着一点欢喜。
他听不到她的回应,于是又叫了一遍。
“桑慈。”
……
清晨。
窗外已经亮了。桑慈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江行知的侧脸。
他还没有醒。晨光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褪去了平日里所有锋利的棱角。
桑慈看了他很久,慢慢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只露出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算什么?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江行知。”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嗯?”
桑慈抿着唇,有一点不好意思,可还是问了出来。“那我现在……是不是你女朋友了?”说完之后,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江行知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桑慈几乎要把脸埋进被子里去。
“是。”
她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字是不是从梦里长出来的,“真的?”
“真的。”
她终于笑了,像是天寒地冻的世界里,突然火树银花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什么,“那……江琴怎么办?”
“不影响,”江行知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她知道。”
桑慈的笑慢慢停住,“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会在一起。”他顿了顿。“我和她会有协议。股权、资产都会明确界定。”
“不会影响我和你。”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桑慈看着他。
刚才还滚烫的心,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就好像,她终于踏上了阿尔萨斯的那座铁桥,还来不及看风景,铁桥摇摇欲坠,她一脚踏空,粉身碎骨。
原来如此。
他只是允许她进入他的世界,却早已经替她划好了边界。
江行知不是可以放弃继承权的江湛。
桑慈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可她甚至没有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她垂下眼睛,“江行知。”
“嗯?”
桑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这样,跟你父亲,有什么不同?”
江行知的脸完全僵了。
“你和他,还没结束?”
桑慈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原来,他以为,她结束了她与江致良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
他甚至不如沈杳,至少沈杳知道,她从未开始过与江致良的关系。
直到脸上又痒又热地划过什么东西,桑慈才发现,她哭了。她的声音里像是碎了什么花瓶,“江行知,现在晚了,你cao我之前不会问吗?”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猝然睁大。
劈里啪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是两个人的衣物相互摩擦的声音。
他伸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凶狠地吻她。
身体如同海浪与船,一会儿她被推得很高,一会儿又将她摔下来。
她原本还一脚踩空的失落与难过,在海浪的堆叠之下,颤抖着,被身体本能的喜悦所替代。
当喜悦压过一切的时候,她知道,她完了。
“江行知,我讨厌你。”
她几乎哭着说完这句话,断断续续,被他的吻切成不明意义的词组。
但她已经陷进去了。
不知不觉,不是昨晚,也不是今天,而是很多年前,早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喜欢江行知的来路太长,长得她早就失去了逃脱的力气。
她第一次把江行知当作朝阳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光里。
她哪里跑得过光?
于是,她闭上眼睛。她想,算了。
先这样吧。
窗外,春天彻底苏醒。
然后,春天也要结束了。
@桑慈的情绪日记
十五岁的桑慈,对不起,我背叛了你。
对不起,那样纯粹而明亮的喜欢,我没有替你争取到。
我挣脱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