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知?”
桑慈愣在门口。
他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酒气很重,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气息。
“江行知?”
没有回应。他只是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呼吸沉重。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桑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人从门口扶进来。
“怎么喝成这样……”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桑慈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行知,松一点。”
但他仍没有松手,手像是咬住猎物一般,攥着她的肩头。
桑慈把他扶到床边,“坐好。”
江行知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桑慈站在床边喘气,看着他。
这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很久以前,早到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偷偷看着他。
只是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床上。
桑慈的心跳得很快,伸手替他整理敞开的领口。
指尖在他胸膛停顿片刻。
最终,她只是替他盖好被子。“睡吧。”
她没有留下,而是抱了一床薄毯,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瑞士的夜色沉入山谷。
月亮很亮,她却思绪繁杂,一半清白,一半却不肯始终清白,独独再也没有了赏月、挑美照的心思。
……
第二天,江行知醒来时,阳光已经越过窗帘,落在床单上。
他头痛得厉害,昨晚的记忆像被人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零零散散。酒,沈杳,布里恩茨湖,还有桑慈。他闭上眼,试图回忆最后发生了什么。
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江行知撑着床坐起来,陡然僵住。
这是桑慈的房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虽然有些凌乱,却还穿得完整。
可桑慈不在。
房间里空空荡荡,空气里还有她惯用的那一点淡淡的冷梅香。
江行知的脸色沉下来。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从脑海里浮出来。他闭了闭眼。
昨晚……
他真的醉得这么厉害?
他记得酒,记得有人递来的杯子,记得一个决定——不要去想她。然后,那个决定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继续喝酒。
然后,空白。
房间里很安静,枕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阵开门声,江行知猛地抬头。
桑慈端着早餐走进来,“你醒了?”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着,手里还端着两杯热牛奶。见江行知坐在床上,她明显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头还疼吗?”她问。
江行知只是看着她,看得桑慈莫名其妙。
“怎么了?”
“昨晚……”
“我们……”
江行知停住,斟酌词句,就在嘴角的春池潋滟时,桑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他的遐思。
“你想什么呢?”
江行知怔住,好似被那未完的遐思吓了一跳。
“昨晚你喝醉了,我把你扶到床上。我睡在沙发上。”
江行知低头看了一眼床,又看向不远处的沙发,薄毯松松地堆在靠枕边。
“……沙发?”
“嗯。”
“你睡沙发?”江行知又确认了一遍。
“对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桑慈忍不住瞪他,“你希望发生什么?”
江行知:“……”
他似乎彻底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桑慈把早餐放到桌上,“昨晚,你喝醉以后差点倒地上,我忙活了半个消失,才把你弄到床上。”
她说到这里,江行知的手指微微一顿,“我有说什么吗?”
桑慈眉眼弯弯,厌世脸有了些活力,“这个嘛……我先不告诉你,以后算作我的免死金牌。”
“……”江行知闭了闭眼。
很好,比他想象中更糟。
桑慈看着他的表情,有点想笑,“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拿出去说。”
江行知沉默片刻,极其认真地开口:“我会负责。”
桑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负责什么?”
“昨晚。”
“可什么都没发生。”桑慈看着他。一夜沙发,她的睡觉姿势不对,腰部隐隐疼。
江行知望着她轻揉后腰的动作,神色近乎固执,“是我喝醉了。如果因此让你觉得困扰,我会负责。”
“江行知,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对面沉默。
桑慈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先喝这个,再说别的。”
……
回到加州以后,桑慈很快重新投入工作和学习,快毕业了。
瑞士的婚礼像一场短暂的梦。
骆明桐已经把催化剂项目的资料发了过来,两个人约好了每周一次线上会议,讨论催化剂结构特征值、实验条件编码以及预测目标。
生活重新变得具体。
江行知倒是安静了下来,那晚之后,他没有再提起所谓的“负责”。
桑慈也没有,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那场醉酒放进了记忆深处。
直到某天晚上,桑慈刚结束会议,手机忽然弹出银行提醒。
她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账户余额,多了两百万美元。
桑慈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又重新登录,再刷新,还是那个数字。盯着屏幕足足十秒,然后拨通银行客服电话,确认无误。
她点开交易详情,汇款方是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私人资产管理机构。交易备注只有一个词:Settlement。
和解。
桑慈盯着那个单词,半晌没有动。
随后,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桑小姐,您好。我是江先生私人资产管理团队的律师。”
“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专业而克制。“这是江总要求我们,为您设立的一笔私人补偿安排。”
桑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需要。”
“我理解。”对方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并不是一笔普通赠与。”
“江先生已经让律师和税务顾问,提前处理了相关合规问题。资金目前由私人资产管理机构代为托管,具体的税务责任、申报义务以及后续安排,都会按照适用的法律程序处理。”
桑慈听得皱眉。
“具体税务性质,需要根据最终法律团队的安排确认。不过,您不需要因为这笔资金本身,突然承担一笔未经规划的税务责任。相关团队会在文件签署前,把所有事项向您说明清楚。”
桑慈明白过来,江行知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
如果那一晚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么,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需要她不纠缠,不解释。
给她一笔足够丰厚的钱,把责任变成数字,把亏欠变成一份可以签字、可以结算的文件。
桑慈低头看着银行app界面,觉得有些想笑。
两百万美元。
对江行知来说,大概是一个不需要认真计算的数字,不过是跟购买灼日的钱是一个数量级。
明明是少女时期就喜欢上的人,此时,却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墙。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说明相关文件,桑慈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英文单词Settlement,轻声说:“麻烦你告诉江先生。”
“这笔钱,我不要。”
两百万美元,对她现在的生活来说,这是一笔能让她付清所有账单、甚至重新买一个小公寓的钱,可她没有一刻想要它。
它到账的方式,太像一个耳光。
半晌,她打开江行知的对话框,咬着牙发过去。
【你给我两百万美元,是什么意思?】
【瑞士的事,我说了,会负责。】
桑慈盯着屏幕,这个男人是真的误会了。
而且,误会得非常彻底。
【江行知,那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方没有回复。
她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最后,她打开博士申请的文件夹。里面有一篇题为《基于机器学习的催化剂活性预测模型》的论文,停在机器学习的引言部分。
桑慈盯着那行字,半晌,她把银行账户关掉。鼠标落在文档最后一行,继续写。
……
一架夜巡的飞机闪着亮光,像昆虫的眼睛,划过长空。
江行知躺在泳池边,把电脑放在一旁,听着轻微的轰鸣声,把手机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江行知,那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晚的泳池泛着深蓝的光,不远处,喷泉到了预定时间,在一片橙光之中形成漂亮的水花,水声沥沥。
江行知觉得吵闹,打电话给佣人,让他们把定时喷泉关掉,彻底关掉。
手本能地弯曲,想夹起雪茄,却想起来,雪茄还在地下收藏室。
今晚没拿。
他避无可避,终于打开对话框,认真地打下字。
【如果,我希望发生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