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山里的雾还没有散。
瑞士的春天来得比加州迟一些。窗外仍是大片沉静的墨绿色,松林被晨雾浸得湿润,远处山脊若隐若现。
桑慈醒得很早,手机上有几条李敏竹发来的消息。
【昨天婚礼怎么样?】
桑慈想了想,低头打字。
【很盛大。我昨天发给你的代码看了吗?】
没过多久,对方回了一个猫猫辛苦的表情,和一个猫猫吃瓜的表情。
【江行知跟你呢?】
桑慈没再回复。洗漱完,刚披上针织外套,门便被敲响了。
“桑慈,是我。”是骆明桐。
桑慈怔了一下,连忙过去开门。
新娘已经换下了昨晚的礼服。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素净得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个站在灯光与鲜花中央的人。
“这么早?”
“睡不着。”骆明桐晃了晃手里的电脑,“想跟你聊聊项目。”
桑慈笑了,“新婚第二天,就开始工作?”
江琴得知她想申博后,与她喝过几次咖啡,表示认识一个化学领域的研究者,对方想寻求一个会做机器学习模型的合作者,利用实验数据预测相关化学指标。桑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没想到,江琴介绍的合作者,竟是新娘。
“新婚第一天也可以。”骆明桐神色坦然,“江湛说我嫁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学会休息。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今天早上休息一下。”
桑慈看了她一眼。“休息的内容是,与我谈合作做预测模型的事情?”
“嗯。”骆明桐笑道,“至少,我没有一大早去实验室。”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骆明桐打开项目资料,“我做的主要是催化体系。”
“我们现在手里有一批历史实验数据,包括催化剂结构、底物类型、溶剂、温度、反应时间,以及最后的转化率和选择性。”
她把一张表格推到桑慈面前,数据很多。不同实验室、不同年份、不同仪器得到的数据存在明显偏差。同一个催化剂,在不同反应条件下都可能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桑慈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你真正想预测的,不是催化剂活性。”
骆明桐挑眉,“是什么?”
“是在特定反应条件下,催化剂能达到的性能。”
她指了指其中几列,“如果把所有数据直接扔进去,模型可能会学到实验室差异,而不是化学规律。”
骆明桐的眼睛亮起来,“所以?”
“第一步,先做数据清洗。”桑慈拿过电脑,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催化剂结构表征、底物性质、反应条件。”
“然后,把催化剂本身的结构信息,转成模型能够理解的特征值。如果数据量足够,我们可以比较传统的化学描述符和图结构模型。”
她说得很快,越说越专注。
昨夜的月亮、凉亭、江行知,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最后预测的目标变量,可以先从转化率开始。”
骆明桐点头,“再加选择性。”
桑慈抬起头,“对,如果模型最后能回答一个问题,给定一个新底物和一组反应条件,哪些催化剂最值得优先实验?”
骆明桐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新娘与宾客,而是对万千世界仍抱有好奇的研究者。
“这个项目,我觉得可以做。”桑慈说。
“我也觉得。”骆明桐合上电脑,“我昨晚婚礼的时候就在想。”
“什么?”
“我要是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桑慈笑了,这简直像是一句情话。
骆明桐言辞恳切,“我所认识的大多做实验的研究者,最多是做DFT的计算化学研究者,还没遇见一个真正懂AI算法的。真是相见恨晚。”
“现在也不晚。”桑慈更喜欢这样的“情话”。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只因为她们是同一个战壕的同行者。
这时,传来一声门铃。
桑慈开门,看见江湛站在门口。深色羊绒衫,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神情有些无奈。
“新婚第二天,新娘八点起床,跟客人讨论催化剂。”他把咖啡放到桌上,“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婚后生活?”
骆明桐笑着拿起咖啡,“你可以选择退货。”
“一概不退。”江湛回答得很快。
“那你放心,本店售后很好的。”
桑慈低头喝水,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江湛看向她,“桑小姐,一起吃早餐?”又指了指另一杯咖啡:“那一杯是你的。”
“好。”桑慈不好拂了美意。
……
她们走进餐厅的时候,桑慈才发现,江行知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一份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将深色开司米开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桑慈脚步微微一顿。
江行知也看见了她。“早。”
“早。”
桑慈在他对面坐下,竟然没有想象中紧张,心情可以说有些坦然。
江湛翻开菜单,“明桐,一大早吃提拉米苏,会不会太夸张?”
“我喜欢。”骆明桐用勺子舀了最中间那块,奶油沾在嘴角,像个小女孩。江湛没有提醒她。就那么看着她吃,像在看一件很高兴的事。
后来,桑慈才知晓,提拉米苏是他们恋爱长跑中的碑石之一,意义非凡。
难怪,一大早新娘就要吃,也不管合不合时宜。
桑慈想,爱情可能就是这样。不是合适不合适,是有多高兴。
爱情,从来不论是否合时宜。
桑慈忍不住笑。
江行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项目谈得怎么样?”
她一愣,“你知道?”
“昨晚江琴说过。”
“哦。”桑慈点点头,“还不错。”
她开始跟江行知讲催化剂项目。从数据清洗,到特征工程,再到模型验证,说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她眼睛明显亮起来。
江行知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数据量多少?”
“五千多组。”
“够做深度模型?”
“目前还不够,直接上深度模型风险太高。”
“那就不要急着上复杂模型。”江行知说得很自然,“先把基线模型做好。”
桑慈怔了怔,“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行知笑了一下,“我知道。”
早餐进行到一半,餐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今天人这么齐?”
沈杳走了进来。刚睡醒,头发还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看见桑慈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桑慈。”
“我刚去你房间找你,”他径直走过来,“没想到,今天你起这么早。”
江行知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
沈杳却毫无察觉。“我昨天听说你和骆小姐要聊项目,所以给你带了东西。”沈杳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瑞士的巧克力,给你补充能量。”
桑慈愣了片刻,“给我的?”
“不然呢?”沈杳笑得坦荡,“我总不能给行知哥吧?”
江湛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行知神色依旧平静,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开口,“沈杳。”
“嗯?”
“你不是要去趟巴黎出差?”
“那是今晚出发。”沈杳说,“还能玩一个白天。”
江行知抬起眼,“那你可以去陪江湛。”
江湛:“?”
沈杳:“?”
江湛忙摆手,拒绝道:“谁来陪我,我跟谁急!”
骆明桐拉起他的手,扬脸笑,“我陪你,你还急吗?”
诸人都笑了。
沈杳一边给桑慈递黄油,一边笑:“瑞士山水好,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游湖?”
桑慈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今天阳光很好,山雾已经散了。她不想再待在这里,旁观江行知与江琴的一切。她已经足够确信,那两人天造地设,不需要看见更多证据。
“好。”她说。
江行知切培根的手,顿了顿。他看了桑慈一眼,对方却没有看他,只是偏头笑盈盈地与沈杳商量着什么。
春光一般刺眼。
“我拿了个相机,可以给你拍照。”沈杳无知无觉,继续说。
桑慈笑得明媚,“好啊。”
“不过,那边人烟稀少,没啥餐厅,要不一会儿我们带点三明治?”
“行,我也去coop买点水。”
“我特意背了个大包,不用你背东西。”
“那谢谢了。”
两人一来一往,看起来颇为默契。
桑慈低头吃荷包蛋,没有看江行知。她不知道,桌子的另一端,那道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很久了。
窗外,阳光穿过松林,落在远处的雪峰上。
春天终于从山谷深处醒来。
江行知怔怔看向窗外,就像有什么心事,终于抵抗不住春风的召唤,慢慢复苏。
……
布里恩茨湖蓝得像一块沉在天地间的玉。
沈杳真的背了一个巨大的包。他一边拿三明治,一边抱怨酱汁差点洒在相机上。桑慈坐在他旁边,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帆。
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是她回头大笑的瞬间,她看了很久,觉得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照片里的人没有皱眉,没有心事。坐在一片湖前面,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已经好久没看到,自己还可以笑成这个样子,桑慈想。
等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10点,她迫不及待地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看美照。
正高兴,传来酒店门铃声,她以为是酒店服务,起身开门。
江行知扶着门框,西装外套不知扔在哪里了,只剩一件深色衬衫。领口开着,衬衫上有青草山林的味道,像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这里。
“桑慈。”
他叫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向前倾过来,整个人像一座终于再也站不住的山,跌进她怀里。
她很努力地维持着重心,站得越直,他却把她箍得越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像被风刮碎过。
“今天……怪长的。”
嘶哑,迷蒙,神志不清。
接着“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桑慈的后背贴着门板。江行知的重量压着她,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树。
她本应该推开他。
可是她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方,怎么都落不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终于把前面的改完了,开始写新章!太开心啦(应该会等完结后,再修一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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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