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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候场(已修)

夜里的酒,总会变成第二天清晨的头痛。

桑慈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一线阳光。

她皱着眉,把脸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脑袋像塞进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得厉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宿醉后多喝水。】

字迹遒劲利落,是江行知。

桑慈怔了一下,努力回忆昨晚。只记得酒吧里昏黄的灯,李敏竹举着酒杯说的话,还有电话拨出去之后,那声熟悉的——“桑慈。”

之后,一片空白。

“应该……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手机恰好震了一下,李敏竹发来消息。

【江行知接你回家之后,有发生什么吗?】

桑慈盯着敏竹发来的意味深长喵喵表情包,头痛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翻到江行知的头像,怎么也没有勇气问他。

一连好几天,江行知没来老宅,桑慈更没机会道声谢,拖来拖去,她更不知道从何说起。

直到三月末,桑慈在Echo新模型发布会看到他。

江永集团与Echo已股权分离,江致良没有出席,只让几个助理代表他来看一看。

会场上,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像一座悬浮在城市里的未来建筑。

巨大的屏幕正在播放倒计时。

【Echo通用大模型2.0】

江行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企业家常见的激情演讲装扮。简单、克制。像他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不浪费任何情绪。

灯光暗下,会场安静。

“大家早上好。”他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也通过直播传遍全球。

““过去,我们认为,人工智能最大的价值是回答问题。但未来,它的价值,是帮助人类解决问题,甚而提出更好的问题。”

“如果,人工智能真正理解人类,它应该成为什么?”

大屏幕亮起,没有复杂动画,只有一句话。

【让智能助手,真正属于每一个人。】

桑慈站在后台,安静看着台上试图说服世界的江行知。

“过去的互联网,让信息自由流动。移动互联网,让人与人的连接无处不在。而人工智能,将让知识、创造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第一次真正普及。”

桑慈看着江行知,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一定知道,此刻有几百万人正在听他说话。桑慈也曾在那个数字里面。

现在,她离他这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角极细的汗。可她觉得,江行知很远。

台下掌声雷动,接下来,是模型展示。

第一部分,语言理解能力。

工作人员输入复杂的问题,包括法律分析、科学论文总结、多语言翻译。Echo快速响应,不仅给出答案,还能理解问题背后的逻辑。

第二部分,代码能力。

研究员输入一段复杂程序,要求模型寻找漏洞并优化。模型完成分析,提出修改方案。

第三部分,科学计算能力。

输入一个复杂化学问题。模型不仅理解实验背景。还结合已有知识,提出可能的研究方向。

现场越来越安静,江行知走到舞台中央。

他说了那句桑慈已经听过的话。但现在,他是对着全球直播的镜头说的。

“Echo这个名字,来自一个简单的想法。人类创造技术,并不是为了制造另一个自己。而是希望,当我们向世界发出声音时,有一个更强大更智慧的回应。”

“一个回声。”

台下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桑慈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感觉那声音一波一波地推着她,又绕过她。

Echo,在全球直播里,被无数人听见。

无数人同时也是无数人的回音。

桑慈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簇拥着江行知,只觉得有点恍惚。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看着他。那一次他在台上致辞,她坐在下面,中间隔着几千个人。

今天她离他只有二十米。可是,这二十米,比那几千个人更难跨越。

仿佛,他只要站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而她,只能在灯光昏暗的角落,始终候场。

……

发布会之后的庆功会,桑慈没有留下。

本来,她该留下的,就像苏铭那样,给江行知敬一杯酒,道一声恭喜。——这样简单的事,她好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桑慈呢?”

江行知环顾四周觥筹交错,排着队向他敬酒的人,偏头问袁岭。

“苏铭说,桑助不太舒服,发布会结束就回去。”

“哦。”江行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他不知为何,听到桑慈离开的消息,胸口发闷。

没良心的小丫头。

他以为,她至少会单独跟他说一句恭喜。

江行知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桑慈的朋友圈有个红点。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一杯香槟放在室外的石桌上,远处是园林的暗影。配文是:希望很久以后,我也能像这样恭喜自己。

他正想点个赞,再刷新一下,这条朋友圈不见了。

“袁岭,我看看你的朋友圈,可以吗?”

袁岭不明所以地递来他的手机。

江行知打开袁岭的朋友圈,看见桑慈的朋友圈赫然在列,不久,他还能看见沈杳在下面的回复:【世上常有好事与你相伴,自然值得恭喜。】

桑慈回复:【/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谢谢】

沈杳再次回复:【你值得所有的最好。】

呵,嘴真甜。

江行知把手机扔给袁岭,“少喝点酒,一会儿把模型的benchmark发我。”

袁岭哭丧着脸:“我以为今天不用加班了。”

江行知踏出庆功会,“我加,你不用加。”

身后袁岭的欢呼声渐行渐远,江行知还在刷新手机界面,那条朋友圈再也没有出现过。

桑慈屏蔽了他。

他没有一点庆功的心情。

……

过几日,沈杳开车来接桑慈去FOB私人航站楼。

桑慈拒绝:“今天是我值班,需要随行。就对不住了。”

江致良不在乎道:“没事,你们年轻人坐一辆车,让苏铭跟我,就好。”

黑色林肯隔着几步远,江行知摇下车窗,留下一条缝,看不全,却听得清楚。他冷哼一声:“司机,不用等了,开车。”

桑慈不知有人在等她,坐着沈杳的车,两人一路,天南海北,倒也聊得开心。

私人飞机等候时间不长,等走到机舱里,空乘人员给大家讲解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信息,独独不见江行知。

“江行知在办公舱开会呢,估计又在跟老古董们battle。”江琴笑着解惑道,“他们这些老家伙,大清都没了多少年了,还固守莫名奇妙的传统呢。”

“老古董?”桑慈本以为还能看见江行知,略微失望。

“江湛大逆不道,七年前离开集团,独自创业,就为了有朝一日摆脱江家继承人的身份,娶这位骆明桐小姐呢。”沈杳慢悠悠说道,“这次的婚礼,江家长辈都不会去,只有我们这些小辈去凑热闹。”

江致良明明就在瑞士开会,竟也不会现身参加婚礼。

说起来,北美与欧洲两支虽有合作,但资本脉络分属两方,因而两边各有一个继承人,股权各归各房。改革开放后,欧美两支族人寻到江湛父亲,活生生砸资源,将他从一个什么不懂的泥腿子扶持成一方资本巨鳄。

虽说国内本土那支江家,耕耘不及另外两支深厚,但时代红利之下,资产庞大,而这一支的继承人江湛,竟有如此魄力,说不干,就不干了。

桑慈问:“结婚,和继续当继承人,是矛盾的吗?”

说完,自己也觉得天真至极。

“江湛他爸妈认为,他需要一个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妻子,而不是真心相爱的人。”江琴言简意赅,“骆小姐家境是与江湛不可同日而语,但坚韧自强,倒是一个值得欣赏的人呢。”

“再好的人,也不至于被江湛爱了十一年吧?”沈杳摇摇头,啧了一声,“十一年忠贞不二,江湛也挺厉害。”

“十一年?”桑慈惊得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江湛骆小姐是高中同学,听说,那时起,就一往情深了。”江琴笑道:“某些花花公子,当然理解不了这种爱情的可贵之处啊。”

“喂——”沈杳气急败坏,抢走了江琴手中的香槟,高高举起。江琴随即跳得老高,势要夺回酒杯。一时缠斗难分。

江琴最后抢得香槟杯,“沈杳,你不是江家人,不知道我们家专出情种。”她举杯祝酒,“来,敬我的对战胜利,也敬纯粹的爱情——”

几人纷纷饮酒。

“你们觉得真有江湛他们这种纯粹的爱情吗?”沈杳不服输,望向诸人。

说什么的都有,七嘴八舌。

桑慈很自然地想到了江行知。她对他,真的很纯粹吗?

不见得。多少掺杂了一点自我的投射。就像她最阴郁的少女时光时,江行知的出现,无疑投射了她对救赎的渴望。

这般想着,身后办公舱的门发出悠长的闷响。

桑慈转身看,正巧看到一抹幽深冷峻的蓝色,是江行知的背影,如同深海里无法透气的蓝。

江琴袅袅地站起,笑着朝江行知举杯,“我们在畅谈爱情呢!”

“无聊。”江行知冷哼一声,又转身回办公舱了。

目睹江行知的背影,沈杳幸灾乐祸:“江琴,你完了。你以后的老公是个不解风情的。”

桑慈冷冷听着,本来以为这种话,已经伤害不到她了。但心脏还是一层层酸胀,直到像夏日涨水的池塘,溃堤溢出。

她确实该早日离开。

……

瑞士,日内瓦湖光山色,煞是好看。然而,桑慈没有时间欣赏。

桑慈与苏铭给江致良准备发言稿,斟酌词句,忙了好几日,直到江湛婚礼当天,才紧赶慢赶,驱车到了婚礼现场。

婚礼在巴塞尔山中的一处悬崖,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白首誓言,仿佛只要不履行诺言,就会粉身碎骨似的。

这一切,都是听晚宴上的宾客们说的——她们路上遇到堵车,仍旧错过了婚礼的宣誓环节。

桑慈连连道歉:“要不是等我,你们不会迟到的。太对不起了。”

沈杳温柔安慰:“江湛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他的婚礼,大宴宾客三天三夜,我们有的是时间祝福他呢!”

到达酒店时,已是入暮时分,晚宴舞会环节。

酒店在山中,微寒,晚上的月亮极大。

江湛与骆明桐开舞,桑慈因工作疲累,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对幸福的璧人。

江湛牵着骆明桐的手走进舞池。骆明桐的婚鞋上沾了一片很小的草叶,应该是在山路上走时沾上的。江湛也看见了,他在开舞前,蹲下去,很自然地替她摘掉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但他们眼里没有任何人。

“你从前看我的眼神,跟新娘从前看我的眼神,很像。”江琴凑过来,在桑慈耳边说。

“她那时,认为应该站在江湛身边的人,是我。”

桑慈心里惊骇不已,然后笑笑:“江湛和骆小姐当时互相爱慕,与我的情况,很是不同。”

“说实话,没什么不同,”江琴懒懒喝下一杯酒,“走,跳舞去。”

跳完舞,桑慈不喜喧嚣,独自一人离开,不知不觉走到凉亭边。

月光把栏杆照得很白。

亭里的高大暗影被月光一览无余,桑慈心中某种无法否认的东西,正一点点浮出来。

“江行知,你也在这里。”

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先出来的,是从胸口。她甚至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说话。

江行知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蜷缩,却也没有朝桑慈的方向挪动分毫,只是看着远山峰巅的圆月,“嗯,我在等你。”

风撩乱两人额前的碎发。

“等我?”桑慈眼睛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同样圆的月亮。

“嗯。”

江行知却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

“江行知,你是不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江行知忽然转过身来,表情一点没变,但桑慈看到,他扶在栏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没有!”江行知快速否认。

桑慈指着他身后,“我是问,你是不是该去致辞了?”

袁岭从玻璃门内款步走出,新郎新娘紧随其后。

江行知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恢复如常。

等江行知走了许久,桑慈独坐山中亭,才咂摸回味过来。

江行知以为她要问他什么?

江行知等她,要跟她说什么?

月光从云层里缓缓落下来,像一件被织女遗落人间的薄衫,将整座山峦笼在银色里。

桑慈仰起头,心想,没见过这样好的月色。

@桑慈的成长日记

我要我站在未来里。

像他一样,站在光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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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候场(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