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慈再次踏入那栋别墅时，客厅里只放着她的一只行李箱。袁岭已经走了。江行知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瓶白葡萄酒，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喝一杯？”
“我住哪个房间？”
她没有拒绝江行知的提议：现在确实不再适合做江致良的四助，正值毕业，她要完成与骆明桐的合作项目，同时找愿意接纳她的博导，准备考试。
时间不多，得花在刀刃上。
“你说呢？”江行知挑了挑眉，眼睛很亮:“什么都做了，还问我晚上该睡哪里？”
“还以为你晚上需要不被打扰的睡眠，”顿了顿，桑慈说：“我睡相很差。”
“知道。”江行知自顾自倒了两杯酒。
桑慈的行李箱不重，只有几件实在卖不上价的奢牌衣物，几个笔记本，和一个电脑，抬上主卧，把衣服收进衣帽间的一个小格子里，其余的都是江行知整齐划一按照颜色划分的衣物，显得被欺压得惨兮兮的。
江行知上来看了一眼，“只有这么点衣服？”
“嗯，以前的能卖的，都卖二手了。”
“能卖多少钱？”江行知好奇问道。
“最少卖过不到100刀，”桑慈痛心疾首，“原价2000刀，真是粉身碎骨折。”
一席话逗乐了江行知。
然后，他的笑容停了，“明天你会收到一个副卡，把你以前喜欢的，都买回来。”
桑慈：？你已经给过了！
但是她不介意！
见她眼睛圆睁，厌世冷艳的脸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江行知晃了晃神：“这次，你不用卖了。”
她把行李箱藏在杂物间，走到客厅，江行知已换上一身深蓝色的真丝睡衣，坐在吧台边，那两杯白葡萄酒还未动分毫。
“要不要，喝一杯？”他的喉结动了动。
“好啊。”
桑慈没有酒，怕是无法度过在江行知家的第一夜。她从善如流地坐在江行知的对面，仰头喝了一整杯，入口顺滑，带着特殊的清爽果香，“是雷司令？”
“嗯，阿尔萨斯的雷司令。”江行知炯炯地盯着她。
“这种酒不贵，但是好喝，非常经典。”
桑慈没有提她曾追踪他到斯特拉斯堡的事情，彷佛一夜之间，那些少女的心事都已经死去。如果时光回到半年前，她能与他如此畅饮，她怕是会欢喜得不成眠。
人与人的相逢，连同那点喜欢，都是一期一会。
“还没碰杯呢，喝这么急？”江行知声音低了几分，闷闷的。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那一杯，往桑慈的空酒杯碰了碰，浅浅喝了一口：“离开江家时，我爸单独跟你谈话，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没别的了？”江行知诧异道：“关于我们的事，他没说难听的话？”
“没有。江先生只说，让我站好最后一班岗，协助苏铭他们，办好沈茯苓女士的慈善画展。”
江行知脸色寒了，没再多说。
桑慈想了想，还是说了：“我知道沈茯苓是你妈妈，她是我妈妈最喜欢的画家，所以，我也想继续做完最后一件事。”
沈茯苓的一生颇为传奇。贫苦人家出身，受人资助去巴黎留学学艺术，成为欧洲炙手可热的新星画家，后来竟然抛弃一切传统艺术家的打法，跑到东京，创作一系列受人欢迎的漫画作品。
可惜嫁入江家后，再无作品问世。
彷佛，婚姻是创造力的坟墓。
“好。”江行知点点头，“你与苏铭讨论过这次画展的主题吗？”
“小雏菊。”
江行知沉默许久，才问：“为什么？”
“很久以前，我和我妈一起看过沈女士的采访，她一向拒绝媒体，所以那次采访也只有只言片语。”
江行知诧异道：“这么远古的视频，你们都能找到？”
他都没有找到。
当然，他从未费力去找过。
“谁让我妈是个大fans呢？”
那是桑慈与叶方华度过的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因而印象深刻，“沈茯苓女士说，她的一生都是不合时宜的，从未合群过，所以她画的小雏菊是在冰雪上，高山上，荒原里，但是也开得极盛。”
“我也喜欢，当不合时宜的小雏菊。”她笑的时候，眸子晶亮。
室内静默，如同整个空间都被压缩成了版画。
江行知神色迷惘地望向她，唇上的水光一片，双颊绯红，他一手揽过她的后脑勺，隔着吧台吻向她。
桑慈挣扎了一会儿，柔软的触感使得她一时沉溺，很快又推开他，“怎么突然就？”
“不合时宜的吻，不喜欢么？”
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打横将她抱起。裙摆落下，擦过他的裤腿。他的声音沙哑而好听，带着隐隐的笑意，但底下还有某种压抑的东西，在静水流深：
“还是，你喜欢很合时宜的睡觉？”
江行知嘴里说的“睡觉”自然是成年人世界里的“睡觉”。桑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回的。
“江行知，我还没洗澡。还有，你准备避孕套了嘛？”
看见她通红的耳朵，江行知笑了，“明天再做，今天好好陪我睡觉。”
桑慈：？
所以是真的睡觉？
说话间，江行知把她抱进浴室，放上干净的毛巾，便关了门。
桑慈推开浴室门出来时，蒸腾的热气未退，双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她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看书的江行知，真丝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锁骨。
她忽然很怂。
“睡前，要不要陪我看一集马男波杰克？”
江行知原本半躺着，靠在床头看书，听完挑了挑眉，“确定？”
“嗯，我确定。”
“桑慈，我们什么都做过了，不用怕。”他笑了，“而且，我说的睡觉，是真的睡觉。”
“行，您老人家是远离黄色废料的。”桑慈伸手，一把将江行知拽起来，“反正我也睡不着。”
江行知笑得更深了，“那我一定好好努力，让你晚上睡得很香。”
桑慈：？
愣了一会儿，桑慈反应过来他在说黄段子，不可置信道：“你说了，不做的。”
江行知讳莫如深地看向她的领口。桑慈低头，才发现自己弯腰拉他的时候，领口开了。
是雪白的春光。
“如果你没有勾引我的话。”
说罢，他反手扣住她的指尖，用力一攥，桑慈往柔软的被窝扑了个满怀。接着，身子向侧边滚去。江行知翻了个身，将她压倒。
桑慈：？
江行知，你说话不算话！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看《马男波杰克》。
都睡得很香。
……
最后一学期的课不多，也没有大陆本科要求的毕业论文，大多数同学在做实习。李敏竹在Echo里实习，唯有每周末与桑慈碰面一次，约在咖啡馆，帮她补落下的课程。
“补完LLM的基础设计和剩下的一些概率论，你也算出师了。”李敏竹看了一眼桑慈青黑的眼圈，“你又熬夜写代码了？”
“没。”桑慈叹了口气，难以启齿是因为江行知。一个月以来，每夜都要，哪里有三十岁精力不济的样子？
“我看江总倒是精神抖擞，难道，他是采阴补阳了？”
桑慈受不住她的打趣，脸上泛红，“我真的恨不能有分身术，要完成与明桐的化学预测模型，还要不时跟苏铭承办画展的事儿，以及您给我留的作业。”
“你少算了一项，还有江总。”
桑慈脑袋虚浮地点点头，心想：还好他白天倒不怎么烦她。
“桑桑，快毕业了，”李敏竹欲言又止，“我要回国了。”
桑慈垂死惊坐起：“你不是说，要离你爸妈远远的，再也不回去吗？”
李敏竹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有人在磨豆子，声音很响，盖住了人们的谈话声。
“我妈脑溢血，走了一回鬼门关，好在不算太严重，就是没有以前利索了。她打电话，跟我哭了好多次，我……”
李敏竹说得很艰难：“我知道，我不该一时心软。可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她好像真的很需要我。我无数次也期待自己，像小说中勇敢果决的女主，说远离原生家庭的影响，就远离。”
“好难啊，桑桑。我听不了我妈的哭声。”
“桑桑，如果我一辈子困在我妈的哭声里，算我命不好。”
“李敏竹，”桑慈绕过桌子，抱住了她，“不许说自己的命不好。”
李敏竹愣了一下，感觉到桑慈的肩膀在抖。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勇敢的女孩，你敢回家去面对她，真的好酷好酷。”桑慈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咽道：“你有最灿烂最晴朗最柳暗花明的命运！”
“可是竹子，我好舍不得你啊！”
李敏竹破涕而笑，“桑桑，要不要听我的好消息？”
“要！一定要很好很好的消息才算数！”
“我决定加入国内的AI创业公司，他们现在团队很小，但是人均硅谷归国工程师，我回国也不全是为了我妈，还有一个我真心想长期做的事业。”
桑慈不依不饶：“消息不算好。”
“这还不好啊？”
“以后，你要给我好多好多好消息，才能弥补这次！”
李敏竹笑了，“我要去的这个公司，你应该听说过，是我们学长学姐做的。Cosimic Fold。”
Cosmic Fold 宇宙褶皱。
桑慈当然听说过。
——是桑济从前公司的名字。
桑济离世后，团队解散，有人重新组了一帮人，回国以相同的名字，继续未完成的蓝图。
桑慈心一惊，想起桑济曾说起Cosmic Fold骄傲的模样。
“宇宙并非一马平川，真理藏在无穷的褶皱里。每一次智能的诞生，就是未知褶皱的一次展开。”
@桑慈的成长日记
我也不想困在谁的哭声里。
或者，困在谁的欢喜里。
Cosmic Fold 我想拥有铺展开任何一次褶皱的勇气。
哥哥，你会保佑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