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慈,听苏铭说你会法语。那这次,就让你全权负责了。”
江致良虽然一贯喜穿唐装,一有行业峰会,仍是以西装示人。他的西装一向是香榭丽舍大街的一家百年设计师定制的,这次桑慈要与巴黎的裁缝交涉,制作稍厚一点的西装。以前,四助要专门飞去巴黎一趟,取定制好的西服,因桑慈课程多,只需负责沟通,再让对方邮寄回来即可。
都不算麻烦,因而桑慈一口应下。
江致良话锋一转:“顺便把阿知的一起定做了吧。”
桑慈怔了怔。不知为何,最近一个月,江行知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若有什么事情跟她交涉,就靠苏铭或袁岭代劳。
就连江行知第一次上马术课,桑慈鼓起勇气走向前,跟他说谢谢他能来。
他愣是连眼睛都没眨,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其实那节课,他穿着骑装,只在灼日的背上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下了马。桑慈本来想跟他深入聊聊,但他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次听到江致良的吩咐,桑慈回想了好几个瞬间,江行知冰冷的眼神,心里不禁发颤,却还点头答应,“好。”
恰逢江觉非在一旁,听到对话,嘟囔道:“多土啊,穿西装。”
江致良狠厉的眼刀甩过去,江觉非顿时禁了声。桑慈心里装着事,没注意到这一幕,还是休息时,苏铭跟她八卦说笑,她才知道的。
“怎么最近都心不在焉的,从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桑助去哪啦?”苏铭笑她,见她心事重重,提醒道:“袁岭最近休假了,他也是个狠人,已经三四年没放过假了。”
桑慈:“啊?”
“我有江总的身材三围数据,”苏铭朝对讲机吩咐了几句茶饮,又说,“但估计不管用了,他这一年健身,围度长了,需要重新量。”
“……”
桑慈拜托苏铭替她走一趟,苏铭婉拒了,理由是最近小江总看上去脾气很差,不敢去。
她也不敢。
磨蹭了两天,桑慈不去也得去了。
正是一月初,江行知的别墅大门张贴着风格并不搭的大红春联。上联是:座上无毡,且喜心安身内乐。
下联是:门前有粟,谁怜眼饱肚中饥。
这绝不能算是一个喜庆的春联。其中的典故,桑慈后来查了查才知道。说的是明代有个清贫的小官,在除夕夜写了上联,意为家里连毡子也没有,心里却安定平和。
第二日,他朋友来拜访,又续上了下联,说门外就是粮仓,可惜看得着、吃不着。
这样的春联,放在江行知的家中,实属不合时宜。桑慈只能归结为:忆苦思甜。
她熟门熟路地踏进书房,落地窗外一片旷野,房间里是淡淡的雪茄味道,江行知从来不会在书房抽雪茄,因而此刻很明显。
江行知仰靠黑色真皮沙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早已解开,随意放在茶几上。
“桑小姐,你对我的春联,好像有意见?”
还是江行知率先开口。
桑慈愣了愣,她还以为江行知会全程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软尺,瞥见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视角,说:“我就是瞧着春联有些特别。”
“我讨厌过春节。”江行知忽然提了一句。
“哦。”桑慈的脸垮下来,想拍马屁却拍到马肚子上。她走到长桌前,他还懒懒窝在沙发中,长腿抵在前面,她示意他站起。
“麻烦,请您站起来。”桑慈终于说。
“坐。”
“站起来才好量。”
“先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上去果然心情很差。
她坐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离他太近了。她的棕色阔腿裤裤边,擦着他的。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近到空气里雪茄的苦味都带上了温度。
她想往旁边挪一挪,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一根未点燃的雪茄放进了她掌心。
“来一根?”
桑慈一怔,夹起雪茄,江行知替她点上。
白烟萦绕,桑慈咳咳两声,被呛住了。
“原来,你不会抽。”江行知若有所思看着她,那白色派对偷拿他的半截雪茄,是做什么?
安静。
转瞬,桑慈又觉得好吵,才意识到她仍在咳嗽。好一会儿,咳嗽停止后,她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
江行知也一愣,才听桑慈继续道:“我喜欢别人没抽完的雪茄。好像,是有人帮我试过毒一样。”
桑慈偏过头问他,“可以开始了吗?”眼睛被呛得蒙了一层雾,秋水涟涟的,很好看。
江行知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问:“江总,你心情不好?”
“……”
江行知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她:“你觉得AI会取代人类吗?或者说,你觉得,AI可以真正地理解人类吗?”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乐观还是悲观。
“我觉得不会。”
桑慈过于肯定的语气让江行知偏头,怔了一会儿,直到她眼角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江行知饶有兴味,视线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分毫。“我猜猜看,你是觉得AI不会产生情绪,不会有痛苦快乐,也不会有爱和恨这些人类独有的情感,是么?但这些,都是某种生化信号,脑神经里的电信号,很容易被模拟,被取代。”
桑慈摇摇头,“AI的底层代码二进制,1和0,但我们人类有0.5。”
“我们有愚蠢也有智慧,有怯弱也有勇气,有坚持不懈也有妥协折中,我们有星辰大海,也有蝇营狗苟,我们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们甚至有时候,分不清是爱对方还是恨对方。这种模棱两可,你说AI会有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冬日里起的一层薄雾。
江行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对你爸妈,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AI没有的那种0.5的感情?”
见她一怔,江行知顿了会儿:“前两天,听袁岭说,你在找你母亲的下落。”
桑慈心里一滞,心脏里面彷佛形成了过于高耸的堰塞湖。“自从她不见了以后,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问了许多人,打了很多电话,去过警察局,张贴过寻人启事,发过帖子,可就是找不见她。我怨过她,恨她偏心,甚至怀疑过我不是她亲生的。私下里,我做过亲子鉴定。”
“她就是我妈啊。但她不见了,我心里只有担忧,我也确认了我对她,是百分百的爱。”
“毫无疑问是百分百的爱,是全是1的爱,可是也有全是1的怨恨。你说,这折中下来,算0.5吗?”
江行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燃烧的雪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希望是0.5,还是1?”
桑慈怔了怔,没回答,又问他:“你呢,为什么心情不好?还从没见过你,心情差成这样。”
“你见过。”
“嗯?什么时候?”桑慈一愣。
你第一天去江家的时候,我心情也跟现在一样差。
但江行知没说出口,又吸了一口雪茄,火星明又灭:“江永集团与Echo的股权正式分割了。”
桑慈没料到江行知会跟她说出这般机密,心里一震。
江行知站起来了。深灰的西装马甲,线条锋利的西服裤脚擦过她的阔腿裤。极淡的古龙水味雾罩一般,桑慈定了定心,先从背后开始,量他的肩宽。
他比她高一个头,胳膊得伸得很长,软尺拿下来,才能看清两根手指标好的数字。
接着,是腰围。桑慈顿了顿,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江行知问。
“没,我就是小腹有些不舒服。”她已经习惯痛经了。
不知为何,今日江行知身上的味道比平时好闻。桑慈手指勾着软尺,绕到江行知面前,两端终于在他腰身前汇合。
桑慈低头,而江行知只能看见她柔软蓬松的发顶,像只闯入怀里的小猫。而他鼻尖萦绕着柠檬味洗发水的味道,平时他最讨厌的味道之一,此刻加重了他的烦躁。
江行知退了两步:“就这么着吧。”
“可是,我还没量胸宽,腿长。”
江行知没说话,定定地看向她,眸光深沉,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说:“我没长高。”
桑慈向前跨了一步,朝他比了比软尺,“那我量量胸围。”
江行知站着没动,头稍稍向上看天花板,桑慈瞥见了他滚动的喉结,瞬间低头,没再看。
江行知轻笑了一声,“你的数据,确定是准的?”
“差不多。”桑慈的耳朵都红了,正巧被江行知看见。
“你耳朵红了。”
“我今天不舒服。”
“哦。”江行知没说什么,本来他想说一句:没见过发烧只烧耳朵的。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软尺,“我父亲的,也是你新量的?”
“苏铭给了我江先生去年的数据。”
“哦。”江行知扬起声来。
桑慈收起软尺。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她吸了一口凉气,试图忍过去。
几秒后,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漫上来。她下意识按住小腹。
“怎么了?”江行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叫救护车。”
他抬起手机,却被一双纤白的手握住。
“别,别,别打,”桑慈艰难开口,额头细汗密密,“别叫救护车。”
“太,太,太贵了!叫救护车太贵了。”
江行知沉默两秒,把已经拨出去的电话挂断。下一刻,他弯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动作干净,没有丝毫迟疑。
江行知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桑慈的鼻尖擦过了他的衬衫领口。雪茄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像某种药。
桑慈已经疼得意识发飘,只觉得自己离开了地面,她本想说一句可以自己走。可刚一张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行知把她平放在沙发上,拿来毛毯,盖在她身上。接着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暖宝宝,放在她手里。
她缩在沙发上,暖宝宝贴在腹部,江行知坐在对面,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两个人隔着整个茶几。
过了很久,她说:“我该走了。”
江行知抬眼,“再等十分钟。”然后走出了书房。
不一会儿,从柜子里拿了一件他的旧外套,扔给她:“穿上,外面冷。”
她穿上那件外套,袖子长出一截。
她要走了,手已经握住门把。然后停住脚步,回过头。
——“江行知!”
向晚的灯光如同绫罗纱缎,柔软地落在她脸上。
“嗯?”他似是有些错愕。
“不管江永集团如何,Echo一定会渡过难关的。”
江行知双手插兜,终于笑了:“毫无根据的信任,在商业上,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这也是AI无法替代我们的一点,不是吗?一腔孤勇,说是愚蠢也好,说是信仰也罢,我们人类之中,总有一些飞蛾扑火且会笑着奔赴的人。”
等她说完,江行知深深看了她一眼。
窗外,远处一棵缠着圈圈彩灯的树忽然亮起,像夜色里,一颗缓缓睁开眼睛的星子。
@桑慈的情绪日记
信任就是没有根据。爱情也是。
AI需要概率,需要先验数据,需要权重。
可人不是。
人会在先验证据都不足的时候,先选择相信。然后,再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替自己的相信寻找理由。
就像,我可以列出无数种爱你的理由。
你优秀,强大,理智,克制,可这些都不是真的爱你的理由,它们只是爱情发生以后,我试图替它寻找的解释。
真正让我爱上你的,从来不是这些。
而是那一天,我在人群里望向你时,灵魂忽然有了回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度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