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帕洛阿尔托,白昼短得像被人偷走了一段。
下午五点,落日已经沉到山坡之后,校园里的树影一寸寸漫上来。
李敏竹快步跑来,嘴里喊着饿死了,一边帮桑慈抱起一叠资料,一边叨唠她,晚上不许再熬夜学习了。
“快期末了。”
“桑桑,你这进步有目共睹,还怕考试吗?”
这段时间以来,桑慈学习上略有所成,对于考试,倒不像从前心虚了。
一切都在好转。
手机亮了一下,赵青梅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桑远舟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角歪向一边,正在艰难地喝粥。下面跟着一行字。
【已经出ICU了,但后半辈子怕是离不了轮椅。】
她很久没见过父亲了。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公司年会上讲话,背挺得笔直。
与赵青梅对话几句,桑慈才知晓,护工费用不少,刚出ICU,汇给赵青梅的五万刀没了。因外汇限制,她只能托李敏竹,帮忙再汇5万刀。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冷空气的味道。
叶方华还是没有消息,桑远舟瘫了。她的家,从一座金山变成病房里的半勺粥。想到这里,她的心脏沉了一下。
“怎么愁眉不展的?”李敏竹问。
桑慈关掉赵青梅的对话框,扬起笑脸,对李敏竹笑:“我愁中超快关门了,咱们还得去买火锅丸子和虾滑!”
她想多几天轻快,哪怕只是暂时的。
“对哦!赶紧走!”敏竹笑得开怀,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两人还走多远,一个深色大衣的男人从亮蓝色玛莎拉蒂下车,径直走向两人,桑慈才看清面前的男人是沈杳。
“桑助,赏个脸呗,一起吃个晚饭。”
沈杳五官比江行知更柔和,未言先笑,似乎再难进行的对话,他都有办法化干戈为玉帛,让人跟他称兄道弟起来。对女人细心体贴,浪漫多金,天生的风流胚。
“抱歉,我跟朋友有约了。”
“一起啊!”沈杳笑着与李敏竹握手,自我介绍,接着自来熟地开了个玩笑,又看向桑慈:“趁我没被江行知搞去出差,我得享受一下单身汉的快乐夜晚。”
沈杳提起手中的一个塑料袋,“苏铭老家的发糕,你不是喜欢当早餐,一会儿带回去?”
桑慈不得不佩服:“您真是准备充分。”
“要不,看在我的诚意上……”
“今晚是我们的女孩之夜,连敏竹的男朋友都不能参与,抱歉。”
李敏竹眼睛亮了一下,为自己并不存在的男友感到愧疚。
沈杳执着问:“那,要不明晚?”
桑慈冷着脸:“明晚要值班。”
“后天?”
“后天我要上课。”
“桑慈,你总要吃饭的吧?”沈杳坚持道。
桑慈握紧李敏竹的手,“我们一般一起吃饭,我有很多问题要问敏竹。抱歉,是我课程落下太多,总得补上。”
李敏竹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桑慈的学习状态堪称走火入魔,恨不能吃饭时,也能讨论各大机器学习算法的细节和难点。
“我也可以一起讨论啊。”沈杳接招道:“Echo我也有一些股份,对项目也有了解。”
桑慈拢了拢怀里的书本,摇摇头,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沈杳反而笑了:“我又不是不解风情的江行知,别这么抗拒我。”
桑慈:“啊?”
“算了,等你有空再说。”沈杳贴心道。
接着,响起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玛莎拉蒂弹射似的离开现场。
沈杳说等她有空的时候再说,就真的像采花蜜一般,总能找准桑慈的休息空隙,与她说笑两句。比如家宴散场时,沈杳会留下看她整理银餐具,比如网球休息间隙,他会教她一两招。
但只要桑慈试图板着脸拒绝他,沈杳便十分老手地笑起来:“桑桑,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追你。”
桑慈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求花花公子的新鲜劲儿赶紧过去。
“不要叫我桑桑。”
“那你家人都叫你什么?”
“……桑桑。”
“那我就叫你桑桑啊,”沈杳笑得温柔,“就像你大哥你一样,叫你桑桑。”
一说到哥哥,桑慈闭嘴了,别过头不去理他。 “放过我吧,我只想好好上班。”
“我也没对你怎么着,何来放不放过你一说呢?”
好在最近一段时间,江行知事情多,要么中途离席,要么不来江家老宅,因而也没注意到两人的异常。就连苏铭都注意到沈杳的异常,私下提醒桑慈:“桑助,你最好跟沈总说清楚,不然,以后江先生要是知道的话,不好解释。”
桑慈百口莫辩,索性每每沈杳出现时,就与苏铭换班。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到了圣诞前夕,Whole Foods入口摆起一排排冷杉树,空气里飘着肉桂和热红酒的香味。街上随处可见抱着礼物的人。有人推着购物车,里面塞满彩灯和圣诞花环;有人把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绑在汽车顶棚。
在江家一连办个三四个不同主题的派对后,桑慈的黑眼圈再也盖不住了。
这天,平安夜,家宴。
在江家做了七八年的淮扬菜大厨刚辞职,要回乡带孙子,按照江家传统,这天是必吃淮扬菜的,且要求不低。
还好苏铭认识一个曾经做过国宴接待的厨师,专在北京做高端的私人宴饮,桑慈连忙联系私人飞机把大厨接来,紧赶慢赶,终于在平安夜这一天落地加州。大厨连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投身厨房。
桑慈焦头烂额,又是准备安抚大厨的礼物,又是与他确认在场宾客的忌口。
还未开场,江致良经不住二房闹,临时决定去比弗利吃晚餐。桑慈还得另外调派个粤菜大厨,跟着一起去,食材又得重新安排,忙得脚不沾地。
这时,苏铭进厨房,提醒桑慈:“江总带江琴来了,她不吃葱。”
宾客名单是提前确认过的,此时多了江琴一人,必是江行知的手笔。桑慈强忍住不去在意,提醒大厨竹荪鲍鱼盅得多备一份。
开酒时刻,桑慈笑盈盈地一一斟酒,山崎的清淡,恰好压住了淮扬菜的鲜。
江琴热情地与桑慈打招呼,盖住酒杯:“我跟阿知就不喝了,一会儿我们还得去圣诞集会。”
是约会吗?
桑慈紧攥酒瓶,生怕拿不稳摔下地。
沈杳听到后,挑眉看向江琴:“你俩正式开始约会了吗?”
“不是约会,是相亲。”江行知纠正道,表情淡漠,好像在说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嗨,一回事!”沈杳举杯,“你俩要成了,不要见色忘友啊,别像江湛似的!"
"江湛怎么了?”
“跑到瑞士去追妻了,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人影儿了!”沈杳表示不解,“也不知道江湛怎么就不腻呢?都十三年了,还对初恋念念不忘。”
“以为都跟你似的,一年一换?这就叫人间自有真情在。”江琴边说边翻白眼,又看向在场唯二的另一位女士问:“不信你问桑助,江湛这种痴情种,跟沈杳这般花花公子,哪个更有吸引力?”
这下,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桑慈身上,就连江行知也向她投来一抹探究的目光。
江行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在等她的答案。
桑慈大胆地迎接着江行知的目光,然后拢拢额前碎发,不觉察地垂眸:“对我来说,都一样。”
“为什么啊?”其余人追问。
他们都不是江行知。
桑慈脸烧得通红,却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只是笑:“我得去后厨催催甜点了。”
她已经离开了,江行知的目光却还停在那扇红木大门上。无人注意,连他自己也未曾注意,他看了很久。
……
加州的冬天没有雪,空气中徒有干冷的味道。
宴席过后,桑慈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夜里只有花田里零星的矮灯亮着,树影憧憧。不时传来喷泉的水声,像一场细小的雨。
“桑慈,你也在这里。”
不远处的凉亭上,有一簇火星。沈杳拿着电子烟,吸了口,才在昏暗的光里走向桑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圣诞集会?”
“不想去。”桑慈想了想,声音嗫嚅,“我不想当讨人嫌的电灯泡。”
对面沉默片刻。
“是啊,讨人嫌的电灯泡。”沈杳终于合上了电子烟的盒子,收进衣兜,声音低低地长叹一口气。桑慈还未见过他这般深沉的模样,谁知,下一瞬,沈杳又堆起笑,“桑桑,要不要一起去坐摩天轮?”
“不要。”她怎么会错觉沈杳变了啊。
“放松放松嘛,走,我开车带你夜游。”沈杳越发死皮赖脸。
“我要回房间补课。”
桑慈朝宿舍走,沈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边走边求她给个面子,又说心情不好想去散散心,云云。
“沈杳,你好大的胆子。”
桑慈受不了身后的唠叨,忽然站定。旁边的喷泉到了定时时间,一朵水花盛开,淅淅沥沥。
“我一向胆子很大啊。”沈杳无所谓道。
桑慈讳莫如深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胆子很大,我——你都敢追?”
“有什么不敢——”沈杳上下打量她片刻,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难道,是江行知在追你?他转性了?不对啊,他在跟江琴相亲啊。”
桑慈没有说话,任他继续猜。
“是江先生?”
沈杳深吸了一口气,再看桑慈没有反驳,立刻双手合十,恭维道:“哎呦,小姑奶奶,别告发我啊!天啊,自己人自己人,忘了这一茬吧?”
“以后别再给我送花送咖啡了。”
沈杳欲哭无泪:“江先生发现了吗?”
“没有,我藏得很好。”桑慈终于觉得世界清净了。
“谢谢您!”沈杳长舒一口气,倒退两步,好像刚才脚踏在雷区上。也不废话了,转身一溜烟走开了。桑慈于是心情很好,哼着歌走向另一个走道。
啪——
喷泉落下,水面静止,万籁俱寂。
小天使雕塑的白色翅膀下,园丁特意修剪的圆球型常青灌木,像一颗暗绿色的眼睛,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江行知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本来要走了,紫藤架那边有声音,他听出来是桑慈。
他以为他错看了她。
其实没有。
她是为了活下去留在江家,而她的“活下去”,恐怕是娇奢而舒适地活下去。
不,比她初入江家时更糟糕。
他自嘲似地一笑,分不清胸口闷闷的、散不开的烦躁从何而来。
又不是第一天觉得她讨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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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错看(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