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赫站在门口,让『山风』吹了一会儿。
凉意把脸上的汗收了回去,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重新走进那座『小庙』。
这一次,他认真看。
光线从门口透进来,刚好落在那尊『佛像』上。刚才跪着的时候没敢抬头,现在站着,能看清了。
是『观音』。
虽然被烟火熏得黢黑,但那轮廓是认得的——头顶的冠饰,垂下的衣纹,还有那些从身后伸出来的手臂。只是这观音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半阖,不是垂目,是睁着的。眼珠的位置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目光的方向——往下,正对着他刚才跪着的地方。或者说,正对着每一个跪在面前的人。
沈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去看那些手臂。
很多条手臂,从身后呈扇形展开,有的举着,有的垂着,有的结着手印。大多数和佛像本身一样,被熏得黢黑,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有三双手——他数了数,是六只手,正好三双——是另一种颜色。
乳黄色。
那种黄很熟悉,像……像人的肤色。不是佛像上那种贴金的黄,也不是木雕涂漆的黄,是真的、活生生的、和人手一模一样的黄。而且那六只手,没有结任何手印,只是静静地垂着,手掌微微张开,手指自然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沈赫盯着那六只手,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跪着的时候,双手合十的姿势。
也是那种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山里走了一天,晒得有点黑,手背上还蹭了块泥。但那种黄——他抬头,又看了看那三双人手一样的观音手。
一样。
不,不可能一样。那是佛像,是木头雕的,是泥塑的,是涂了漆的——不可能是那种颜色。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楚些。
光线在移动,从门口进来的那道光慢慢往西偏,照在那六只手上的角度变了。乳黄色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沈赫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有些庙里供的,不是神,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些东西会借神像的样子,躲在庙里,等人来拜。拜了,就缠上了。
他当时不信。
现在……
他又看了一眼那双睁着的眼睛。那目光还是落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但他总觉得,那目光也在看着他。
沈赫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庙外还是阳光明媚,山风习习,鸟叫细细碎碎。庙里昏暗阴凉,那尊观音静静地坐着,睁着眼,垂着那三双人手一样的乳黄色的手。
他想起自己刚才跪了多久?
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
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
然后就是跪着醒来。
沈赫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布帘,大步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小庙静静地立在阳光里,布帘还在晃,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沈赫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刚从胸腔里吐出来,他就僵住了。
面前是那尊观音。睁着眼。垂着三**黄色的手。光线从门口透进来,落在同样的位置,投下同样的阴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合十,手指交叠,保持着祈祷的姿势。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手势。
他没有动过。
或者说,他又回到了这里。
沈赫感觉头皮炸了一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冷汗从后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衬衫。他猛地松开双手,那双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还维持着合十的形状,僵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去。
“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布帘就在眼前,一撩开就是外面的阳光,就是那条下山的路,就是那些树那些鸟那些风——
他一头冲出去。
阳光刺进眼睛,晃得他睁不开。他眯着眼往前跑,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后退,树影从两边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胸口的伤疤开始疼,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往里捅,但他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跑着跑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光线。
刚才明明是阳光刺眼,现在怎么……暗下来了?
他猛地刹住脚,抬起头。
面前是那座小庙。褪色的布帘在风里轻轻晃动。门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庙门口。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赫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始大口喘气,像被扔上岸的鱼。他转身想再跑,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他咬着牙往前迈,跑过石阶,跑过树影,跑过风——
小庙。布帘。黑洞洞的门。
他站在门口。
他又站在门口。
沈赫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他盯着那团印记,忽然发现——
地上没有印记。
他刚才明明流了那么多汗,滴了那么多滴,可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他慢慢直起身,盯着那扇门。
布帘还在晃。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忽然想起刚才跪着的时候,那双仿佛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起那三**黄色的手,和手心里那些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像人的掌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跑出去时,阳光刺眼,可现在是傍晚,阳光应该从西边照进来,而不是从门口直直地射进来——
他抬起头,看天。
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天空。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沈赫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就没离开过这座庙。
从第一次醒来开始,他就没离开过。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晃动的布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他是『刑警』,他见过死人,见过凶案,见过人性深处那些最黑暗的东西。他从来不怕那些,因为那些都有逻辑,有动机,有迹可循。
可这个没有。
这个没有逻辑,没有动机,没有迹可循。这个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跑,一遍一遍地回到原地,一遍一遍地跪在那尊睁着眼的观音面前。
『鬼打墙』。
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走夜路的时候会遇上,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只能等到天亮。可现在不是夜里,现在是——他抬头看那灰蒙蒙的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布帘还在晃。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等他进去。
沈赫盯着那块布帘,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