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到了。
沈赫站在那块平地上,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比山下亮得多,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岩石,几棵被风吹歪的老松,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
就这?
他有点失望。
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泡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崖边有什么东西在晃。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铁链。
两根粗大的铁链从崖边垂下去,锈迹斑斑,每一环都有拳头大,深深嵌进岩石里。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对面那座更高的山。两座山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有雾,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凉飕飕的寒意,吹得铁链轻轻摇晃,发出低沉的、沉闷的碰撞声。
叮。叮。叮。
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沈赫盯着那两根铁链,眼睛亮了。
他往前一步,探头往崖下看——铁链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钉着一块窄窄的木板,有些已经腐朽,有些还结实。那是“路”。一条用铁链和木板悬在峡谷上的路,通往对面那座更高的、更远的、还没被踏足的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石阶,树林,那些破旧的小庙,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两根晃动的铁链。
风从峡谷里涌上来,吹乱了他的头发。胸口那道疤隐隐跳了一下,不知道是提醒他小心,还是怂恿他过去。
沈赫忽然笑了。
他把登山包往上颠了颠,紧了紧肩带,伸手握住那根冰凉的铁链。
铁链比他想象的要粗,一只手握不过来,锈迹硌着手心,有点疼。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另一头嵌在岩石里,嵌得死死的,像是从开天辟地时就长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木板晃了一下,吱呀一声,脚下的深渊张开了黑漆漆的嘴。他没低头,只是盯着前面那块木板,迈出第二步。
铁链在他手里颤抖着,嗡嗡的,像有无数只手在另一端拨动。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他,扯着他,想把他从这条窄窄的路上掀下去。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吱呀作响的木板,往对面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害怕。是忽然想起来——登山包里还装着两桶方便面,几根火腿肠,榨菜和花生米。原本打算在山顶吃的。
可现在,山顶在对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座山。更高,更陡,更远,山顶上似乎还有积雪,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还在吹,铁链还在晃,木板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沈赫笑了笑,攥紧铁链,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已经被征服的山慢慢变远。前面,那座更高的山越来越近。
木板一块一块从脚下过去,深渊一寸一寸被抛在身后。风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又把新的汗吹出来。胸口那道疤一直在跳,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块木板。
他抬脚,踩上对面的岩石。
实心的,稳稳的,不动。
沈赫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两根晃晃悠悠的铁链,那些吱呀作响的木板,那一团一团的雾,还有远处那座已经被他征服的山。
他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座更高、更陡、更远的山。
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条通往山顶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石阶。
他把登山包往上颠了颠,攥紧登山棍,迈出了第一步。
太刺激了。
沈赫下山,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开着那辆灰黑色的SUV,穿过环山公路,回到城市,回到警队,回到那个有谢谙离等他回去的家。
那座山留在身后。那些铁链,那些木板,那个深不见底的峡谷——都留在身后。
但真是如此吗?
其实沈赫早已进入了幻境。他在进入第三个神庙的时候就已踏入那道看不见的门。之后的风景——那些被光束穿透的密林,那条叮咚作响的山涧,那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那座更高的、更远的山——都是他的臆想。
第三个神庙。
那座门前挂着褪色布帘的小庙,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迈脚。
就是那一眼。
沈赫猛地睁开眼。
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淌下来,在下巴处悬了一瞬,砸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双手合十,手指交叠,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指尖冰凉,指节僵硬,像是已经这样跪了很久。
他跪在佛像面前。
还是那座第三个神庙。褪色的布帘在身后轻轻晃动,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佛像依旧面目模糊,被烟熏得黢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不知是错觉还是光影作怪——仿佛正低垂着,看着他。
沈赫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跪了太久。他撑着手边的蒲团想站起来,手心触到粗糙的布面,那触感真实得令人发寒。蒲团是湿的,被他的冷汗洇湿了一片。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是刑警。他见过太多死人,太多凶案,太多人性深处那些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他从来不信这些。什么野佛,什么缠身,什么厄运——都是人编出来吓自己的。
可他现在跪在这儿。
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迈脚。他明明记得自己继续往上走,走过密林,走过山涧,走过铁链,走过那座更高的山。那些风景那么真实,阳光、风声、石阶的触感、登山棍杵在地上的笃笃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醒了。
跪在这儿。
双手合十。
像是已经跪拜过了。
沈赫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他不敢回头看那尊佛像,只盯着地上那道光。光很亮,亮得刺眼,和幻境里山顶的阳光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科学。”他在心里默念,“要有科学依据。可能是缺氧,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可能是——”他顿了顿,想不出第三个可能。
玄学这玩意……
他咬了咬牙,转身,撩开布帘,走出那座小庙。
外面阳光正好,和进来时一样。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隐进树影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绿得发亮。有鸟在叫,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赫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布帘还在晃,褪了色的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刚才跪着的时候,那双仿佛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看。
他没敢再想下去,攥紧登山棍,大步往下走。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身后那座小庙越来越远,最后被树影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
那尊佛像还在那儿。
那双眼睛还在那儿。
看着他。
沈赫走得更快了。胸口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汗又冒出来,这回是热的。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山,还是在逃离什么。也许都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进那间小庙之前,他看见门口挂着的布帘是褪色的红。
可现在他记得,那红色,好像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