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石阶两旁的寺庙渐渐多了起来。
说是寺庙,其实大多只是路边一间小小的瓦房,有的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布帘子挡着。房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里面的蜡烛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白蜡头,落满了灰。
沈赫在一座小庙前停下脚步。
这庙小得可怜,大概也就三四平米,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被烟火熏得黢黑,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披着的红布也褪成了土黄色,垂下来,盖住了大半边身子。供桌上摆着几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圈干涸的水渍。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野佛吧?”他心里想。
往前走几步,又一座。这座稍微大一点,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古代的衣服,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书,都板着脸,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地上有几个破旧的蒲团,歪歪斜斜地躺着,像是很久没人跪过。
沈赫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迈脚。
他不是迷信的人。干刑警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死人、凶案、那些比鬼还可怕的人心——他都见过。可这荒山野岭的,一座连一座不知道供着谁的破庙,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万一拜错了,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继续往上走。
路边又出现一座,这座更简陋,就一个石头垒的小龛,里面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石头前面插着几根烧过的香,香灰被雨水冲散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摊灰褐色的泥。
沈赫站在那儿,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
他想起来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山里有些野庙是供山精野怪的,不能乱拜,拜了就要跟着走。那时候他还不信,觉得是大人吓唬小孩的。现在站在这荒山里,看着这些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的小庙,忽然觉得,也许老人说的也不全是瞎话。
他没敢多看,抬脚就走。
登山棍杵在石阶上,笃,笃,笃,比刚才快了些。
身后,那座石头小龛静静地立在树影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只有风穿过树林,吹动杂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气。
沈赫没回头。
石阶在脚下继续延伸,一级一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青苔,墨绿色的,像是被谁用毛笔细细描过。沈赫走得慢,登山棍落在石头上,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林子越来越密了。
起初还能看见天空,现在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线缝隙,太阳从那里漏下来,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束,斜斜地插进树林深处。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冬天的雪花,又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粉末。沈赫从一道光束里穿过,那些尘埃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然后又飘起来,继续它们的舞。
树都是些老树,叫不出名字,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裂口里藏着蚂蚁和不知名的小虫,还有一些苔藓和地衣,贴着树皮生长,颜色从嫩绿到墨绿,层层叠叠的,像是给老树披了件斑驳的衣裳。有的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整棵树裹成一座绿色的塔。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儿。
是泥土的腥,是青草的涩,是松针的香,是朽木的腐,是野花的甜,是远处瀑布飘来的水汽——所有的味儿混在一起,被山风揉匀了,变成一种只属于深山的气息。沈赫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道疤跟着起伏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路的左边是一条山涧。
说是山涧,其实只是细细的一条水,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发出叮叮咚咚的响。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都圆溜溜的,有青色的,有白色的,有褐色的,在水底铺成一条彩色的河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水就亮了,像一条流动的玻璃带子,上面闪着碎碎的光。
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着水流往下漂,漂着漂着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石头挡住了,还是沉到了水底。
路的右边是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展开来,像一把把绿色的伞。那些蕨很高,高的能到沈赫的腰,叶子背面长着密密麻麻的孢子囊,褐色的,用手一碰,就会落下细细的粉末。蕨丛里藏着些野花,星星点点的,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都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偶尔有一只野蜂飞来,在花上停一停,又飞走,嗡嗡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再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
树的种类开始多起来了。有松树,笔直的干,墨绿的针叶,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有枫树,叶子还没红,还是嫩嫩的绿,但形状已经长好了,像无数只张开的小手掌。有橡树,叶子大大的,边缘有锯齿,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幅精细的地图。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叶子有圆的有长的有尖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树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看不清是什么鸟,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就消失在另一片树丛里了。它们的叫声也各不相同,有的清脆,像敲小铃铛,有的低沉,像拉胡琴,还有的只会叫一声,然后就不叫了,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越往上走,树越矮,但越有姿态。
有的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树干扭曲着,像是忍着巨大的痛苦。有的树长在悬崖边上,半边根露在外面,悬空抓着石头,却还是顽强地向上伸着枝叶。有的树已经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绿意盎然的山坡上,像一根根白骨。死树上长满了白色的菌子,一簇一簇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着幽幽的光。
空气越来越凉。
沈赫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很快就散了。他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发紧,但身上是热的,登山服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让风灌进去,凉凉的,很舒服。
石阶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登山棍这时派上了大用场,每走一步就牢牢地杵在前面,给他一个支撑。两旁的树退得更开了,眼前渐渐亮起来——快到山顶了。
透过稀疏的树枝,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一层一层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中间的青灰,再到远方的淡蓝,最后和天边的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有些山峰上还残留着积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顶小帽子。云从那些山峰后面升起来,一团一团的,慢悠悠地往这边飘,飘着飘着就散了,变成一丝一丝的雾气,挂在半山腰。
脚下的石阶还在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沈赫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继续走。
登山棍杵在石头上,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响。
前面就是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