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清明节，天刚蒙蒙亮，沈赫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不像城里那些麻雀，是另一种更清脆的声音。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拿上车钥匙。
灰黑色的SUV在楼下停了一夜，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晨露。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小区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环山公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带子缠在山腰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点凉，吹得人精神。沈赫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瞟一眼后视镜——后面没车，前面也没车，整条路好像就他一个人。
他开得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这种独自在山里穿行的感觉。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一个小卖部。红砖房，门口支着个凉棚，棚下摆着几张塑料桌凳。一个老头坐在凳子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路上稀稀拉过的车。
沈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
“老板，有方便面吗？”
老头抬眼看他一瞥，用蒲扇指了指身后：“里头，自己拿。”
小卖部里头光线有点暗，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火腿肠、饼干、矿泉水，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零食，落着一层薄灰。沈赫拿了两桶方便面，又拿了几根火腿肠，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榨菜，一包花生米。
他走到门口，把东西放在桌上：“多少钱？”
老头看了看，报了个数。沈赫扫码付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爬山去？”老头问。
“嗯。”
“从这条路上山，还得开半个钟头。到了有停车场，车停那儿，再往上走。”
沈赫点点头：“好，谢谢。”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老头还坐在那儿，摇着蒲扇，眯着眼看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沈赫想了想，问：“山上信号好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怕失联啊？”
沈赫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老头摆摆手：“放心吧，山顶有信号塔。不过要是往深山里钻，那就说不准了。”
沈赫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上车。
他把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个小卖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弯道后面。
山路更窄了，两边的树也更高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沈赫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只留一条缝，让风继续吹进来。
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随着车子的转弯轻轻晃着，方便面桶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那些案子，那些人，那些笼子，那些信，那些没说完的话——都留在山下了。等下山再说。
现在，只有路，只有风，只有前面那座等着他爬的山。
车子继续往前开，消失在一片树影里。
车在停车场停稳，沈赫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变成远处的灰蓝，最后融进天边那一片淡淡的白里。阳光很好，照着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的几辆车，都是来爬山的，有的车顶上还架着自行车。
他推开车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登山包。
包里空空的，就放了瓶水和一个急救包。他把刚才在小卖部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两桶方便面，几根火腿肠，榨菜，花生米。想了想，又把那瓶水拿出来，换了一瓶新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再拧紧，塞进侧面的网兜里。
登山包拉上拉链，掂了掂，不重。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登山棍——那是去年队里发的福利，一直扔在后备箱里吃灰，今天头一回派上用场。银灰色的铝合金杆身，握把是黑色的橡胶，底部有防滑的金属尖。他试着在地上杵了两下，感觉还行。
锁好车，他站在停车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那条上山的路。
路是石阶铺的，一级一级往上升，隐进树林里看不见了。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车辆禁行，登山请走此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石阶。
刚走几步，身后的停车场就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登山棍杵在石阶上的笃笃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林子很密，阳光被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身上，落在前面的石阶上，亮得晃眼。
沈赫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适应这种节奏。
胸口那道疤走了这么远的路，爬了这么高的山，开始有点感觉了。不是疼，是一种隐隐的牵拉感，提醒他那里还有东西。他没在意，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几步就停一停，看看周围的树，看看头顶的天。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旁出现一块平坦的石头，刚好能坐下。他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往山下看。
停车场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树冠，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被山挡着，看不真切。
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登山棍杵在石阶上，笃，笃，笃，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拍。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凉。有鸟在叫，听不出是什么鸟，一声一声的，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问路。
沈赫一边走，一边想，等到了山顶，就找个地方泡面吃。方便面配火腿肠，榨菜花生米，坐在山顶上看风景，应该不错。
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时的路，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树影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登山包上，落在前面的石阶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