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赫伸出手,抓住那块布帘。
布料的触感真实得可怕——粗糙、微凉,边缘有些脱线,指腹擦过时能感受到纤维的纹路。他攥紧,用力往旁边一扯。
布帘滑开。
门后什么也没有。
不是他想象中的另一座庙,不是那条下山的路,不是那些树那些鸟那些风——是什么也没有。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就那么空着,空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赫盯着那片虚无,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手,布帘落回原处,轻轻晃动了几下,慢慢静止。
他转过身,走回寺庙中央。
脚下是那些破旧的蒲团,歪歪斜斜地躺着。面前是那尊睁着眼的『观音』,三双『乳黄色』的手静静地垂着。身后是那扇门,布帘垂着,遮住了那片什么也没有的虚无。
阳光还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来,落在地上,落在佛像上,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寺庙中央。
依然被困。
沈赫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的办法。
他盯着那尊观音,盯着那双已经睁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盯着那三**黄色的、人手一样的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
猛撞过去。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佛像盘曲的腿部。那撞击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听见自己头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只熟透的西瓜被砸开。疼痛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他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流过脸颊,在下巴处滴落。
他抬手摸了一下。
血。
红的,黏的,温热的。
他又抬头看那佛像。那盘曲的腿部,刚才他撞上去的地方,多了一滩血迹。暗红色的,在黢黑的木质表面格外刺眼。
可他感觉不到疼。
一点都没有。
不是那种被剧痛麻痹后的无感,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不适。他摸了摸额头,伤口还在,血还在流,可他就像摸一块石头,摸一堵墙,摸任何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
“肾上腺素。”他对自己说。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还在幻境里。
他闭上眼。
再睁开。
面前还是那尊观音。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等等。
沈赫盯着那观音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眼睛闭上了。
那双从刚才就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闭上了。眼睑垂下来,盖住了那不知看向何处的目光。佛像还是那尊佛像,六只手还是乳黄色的,但眼睛——
闭上了。
沈赫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他冲出庙门,布帘在身后晃动,阳光刺进眼睛——
然后他停下来。
面前是那座小庙。褪色的布帘在风里轻轻晃动。门口黑洞洞的。
他站在庙门口。
又站在庙门口。
沈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印记。这一次,地上有印记了。
他盯着那团血迹,脑子里乱成一团。
梦中梦?梦中梦中梦?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直起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树、石阶、小庙,全都开始晃动,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头砸碎。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手指扣进树皮里,指甲盖发白,可那股眩晕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
头晕。
恶心。
视线模糊。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什么『鬼打墙』,不是什么幻境,不是什么梦中梦——
这是『□□』。
他在审讯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反应。那些被下了药的受害者,醒过来之后就是这样,头晕,恶心,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也见过那些瘾君子,药劲儿上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
他现在就是这种反应。
沈赫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盯着那座小庙,盯着那块晃动的布帘,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人给他下药。
什么时候?怎么下的?在那座小庙里?在之前哪个地方?那个卖东西的老头?那个小卖部的水?还是——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第三个神庙时,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眼。
然后他就跪下了。
跪在那尊观音面前,双手合十,不知道跪了多久。
如果那时候有人在他身后,如果那时候有人做了什么——
沈赫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下山的路,一级一级的石阶,隐进树影里。只有风,只有鸟叫,只有那灰蒙蒙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人。
一个给他下药的人。一个把他困在这里的人。一个让他一遍一遍回到这座小庙的人。
沈赫慢慢转回头,看着那座小庙。布帘还在晃,一鼓一鼓的,像呼吸。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刑警在追捕时盯上猎物才会有的笑。
如果是鬼,他没办法。
如果是人——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虽然他头上并没有血),大步走进那座小庙。
沈赫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动。眩晕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只让眼珠转动,扫视周围。
第三个神庙。佛像。蒲团。光线从门口透进来。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门框上方,贴着墙壁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照过来,如果不是那个黑点恰好反射了一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摄像头』。
针孔的,伪装得极好,几乎和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但那一瞬间的反光,出卖了它的镜头。
沈赫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目光从那摄像头的位置滑过去,没有停留。
不能让它注意到。
门外有可能还有人。
他撑着蒲团站起来,走到门口,撩开布帘往外看——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余光里,他扫过门框两侧,扫过门外的地面,扫过那些树的阴影。
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很轻,很淡,但瞒不过他的眼睛。几片被踩过的叶子,一根折断的细枝,还有——他垂下眼皮,看见了泥土上一个极浅的、被重新抹过的印记。
那是鞋印被故意扫过的痕迹。
沈赫放下布帘,退回庙里,重新跪在蒲团上。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之前一样。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摄像头。门外有人。电击。被扛回来。
鬼打墙的真相就这么简单——不是什么灵异,是每次他跑出去,都有人在门口等着他,用『□□』放倒他,再把他扛回这座庙里。□□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让他以为自己在无限循环,让他以为自己疯了。
而他们,在镜头后面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
他想起了那尊佛像,想起了那三**黄色的、人手一样的手。不是观音,是伪装。那六只手——是真人手做的?还是某种特殊的材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座庙,这尊像,这个局,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专门为闯入者设计的。
或者,专门为他设计的。
沈赫没有睁眼。他只是跪在那儿,双手合十,呼吸平缓,像一个被困住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