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碗筷堆在水池里,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光。
沈赫伸手去开水龙头,谢谙离已经站到他身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洗碗布。
“我来。”
“不用。”
“你手上有伤。”
“好了。”
“没好。”她盯着他,语气硬邦邦的,“医生说你不能碰凉水。”
沈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伸手去拿碗。
谢谙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劲不小,沈赫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撒手。”
“你撒。”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水龙头哗哗地流,热气往上冒,厨房里全是水雾。谢谙离的眼眶开始发红,但她咬着嘴唇,不肯松手。
沈赫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行了,洗个碗而已,又不是去抓人。”
他转过身,把那只碗放进水池,挤洗洁精,搓出泡沫,动作慢悠悠的,一点看不出着急。谢谙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看着他那件旧T恤下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看着水流过他手背时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的疤痕——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沈赫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两条手臂从腰侧环过来,轻轻扣在他小腹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会跑掉。
水还在流,哗哗地响。窗外有孩子的笑声,有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有远处隐约的车鸣。那些声音都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隔了一层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背后那个温热的身体,和那两条环在腰间的手臂。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压抑的颤抖。
她没有出声。
但那颤抖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传到他背上,传到他心里。他低头,看见她的手指扣在他衣襟上,指节泛白,用力得像是抓住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
沈赫关掉水龙头。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身后那极力压制的、细碎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那双手,看着那颤抖的指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碗,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他握着那只手,转过身。
谢谙离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他看见了,看见有水珠从发丝间坠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住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肩窝。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感觉到那压抑的抽泣声终于从喉咙里泄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窗外,夜色浓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窗玻璃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
厨房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那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像潮水,终于找到了可以漫上岸的地方。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还在转着,五彩的光斑扫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打翻的香槟塔。空气里弥漫着酒香、香水味,和某种更隐秘的、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息。
“不许动!举起手来!”
呵斥声从四面八方炸开,特警的黑色身影涌进大厅,枪口对准每一个试图移动的人。明晃晃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尖叫声在喉咙里卡住,变成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没有人敢动。
站在香槟塔旁边的中年男人穿着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此刻却高高举着双手,脸上的肌肉僵得像石头。角落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杯子却已经掉在地上,酒液洇进地毯,像一摊暗红的血。圆桌旁几个男人背靠背站着,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某种更冷的东西——像狼被围住时的评估和算计。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几十道呼吸,深浅不一,却同样压抑。
警察开始排查。
第一个,那个铂金袖扣。证件翻开,身份亮出,技术队的平板电脑上跳出资料——某跨国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表面做进出口,暗地里经手过至少三起人口贩卖的资金流转。不是主谋,是金主。买过,卖过,转手过,干干净净地坐在办公室里,让别人的命变成账上的数字。
他被按在墙上,铐子扣上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个,红裙子。她很快就不抖了,甚至笑了一下,对着镜头。资料出来——连环诈骗,专门针对独身女性,把人骗进那个地下网络。她负责的“业绩”足够让十几个家庭至今找不到失踪的女儿。
第三个,圆桌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大学教授。资料显示他是那个地下拍卖会的常客,VIP,拍了至少四个人,用途不明,但笼子里的那些人不会忘记他的脸。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人的身份被念出来的时候,大厅里都会多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是来自警察——警察早就看惯了这些。是来自那些还没被排查到的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无辜者。
财阀商,绑架犯,拍卖会的中介,VIP买家,负责运输的,负责望风的,负责清理现场的。六个人,凑齐了一条完整的犯罪链。他们互相认识,有的还合作过不止一次,今晚这场宴会本来就是一次“庆功”——庆祝又一批“货”顺利出手,庆祝又赚了一笔干干净净的数字。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排查完毕,带队的中队长站在大厅中央,扫了一眼那六张被按在墙上、蹲在地上、或坐在椅子上的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特警开始押人。
水晶吊灯还在转,五彩的光斑扫过空荡荡的大厅,扫过那一地狼藉,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喝的香槟,和那面被撞歪的、写着“庆祝合作”的横幅。
门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这一队,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也有同样的收网。
这座城市的地下,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网络,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那个写信的人,此刻正在地球的另一端,晒着不同的太阳,想着不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