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沈赫拎着塑料袋,在人群里慢慢挪着步子,一边躲着横冲直撞的小孩和推着三轮车的大爷,一边往菜摊上瞄。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上,红的番茄,绿的青椒,紫的茄子,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站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根黄瓜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根,再掂。
“哎哟,小伙子,挑这么仔细,晚上有客人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拿着把韭菜,一边摘一边笑。
沈赫也笑了:“嗯,女朋友来。”
“那得多买点,女孩子爱吃啥?”
沈赫想了想,谢谙离好像什么都吃,又好像什么都不特别爱吃。每次一起吃饭,她都是先看他吃什么,然后跟着夹,问他好不好吃,比他妈还像他妈。
“做个糖醋排骨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再炒个青菜,蒸个蛋羹……”
“再买个鱼!”阿姨热情地给他推荐,“你看这鲫鱼,早上刚到的,新鲜着哩,做个红烧,保准你女朋友爱吃。”
沈赫看了看那盆里还在扑腾的鱼,犹豫了一下。他不会杀鱼。
“没事,我给你杀好,收拾干净,你回去直接下锅就行。”
沈赫点点头,接过那条被迅速处理好的鱼,放进袋子里。他继续往前逛,又买了排骨、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捎了块姜。塑料袋越来越沉,勒得手指有点发红,但他没在意。
胸口那道疤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时偶尔会扯到,隐隐的,不太疼,只是提醒他那里还有东西。半个月前,他还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得慢慢来。现在能站在这儿买菜,能想着晚上做顿饭,能等着那个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沈赫,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的他对做饭没兴趣,对约会没概念,对“女朋友要来家里吃饭”这种事更不会有任何感觉。案子、线索、现场,才是他的日常。可现在,他站在这闹哄哄的集市里,跟一群大爷大妈抢最新鲜的蔬菜,心里想的不是证据链,不是那个地下囚笼,不是那帮至今逍遥法外的混蛋——
他想的是谢谙离会不会喜欢这道糖醋排骨。
走出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光线变得柔软,带着点傍晚特有的暖意。沈赫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个卖花的小摊,几桶鲜花摆在地上,康乃馨、百合、玫瑰,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挤挤挨挨地开着,在余晖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红灯变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然后他转身,走回那个花摊。
“这个,”他指了指那些玫瑰,“给我包一束。”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麻利地抽了几支,用报纸卷起来,递给他:“十块。”
沈赫付了钱,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装菜的袋子里,和排骨挨着,和鱼隔着。
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到处是说话声、车铃声、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沈赫走在这些人中间,拎着菜和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谢谙离冲进病房时的样子——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眶红着,手里攥着手包,指节泛白。她站在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最后只能抓住床栏,用那种又凶又软的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胸口的伤还没拆线,疼得喘气都费劲。但看着她那个样子,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个人关心真好”的软。
是那种“以后不能再让她这样了”的软。
沈赫拐进小区,脚步更快了些。楼道里有点暗,他按亮手机照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门口,他把袋子换到左手,掏钥匙,开门。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整洁,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把菜放到厨房,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那瓶子是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落了一层灰,洗了洗,还挺好看。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食材,和那瓶歪歪扭扭插着的玫瑰,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一个小时。
他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窗外所有的嘈杂。油烟机轰轰响起来的时候,沈赫已经把排骨焯上了水,鱼也腌进了盘子里。他手上沾着油,额角沁出细汗,但整个人是松弛的,像一艘靠了岸的船,终于不用再迎着浪往前冲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糖醋排骨,红烧鲫鱼,清炒小青菜,一碗蒸蛋羹,两碗白米饭。餐桌中央,那束玫瑰有点歪,但颜色很正,在灯光下红得发亮。
沈赫看了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谢谙离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脸上。
“气色还行,”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医生怎么说?”
“好了,没事了。”沈赫侧身让她进来,“别一见面就问这个。”
谢谙离走进屋,看见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沈赫,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做的?”
“不然呢?”
她没说话,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束歪着的玫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买的?”
“嗯。”
“十块钱那种?”
沈赫没回答,只是拉开椅子:“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谙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她嚼了嚼,没有说话。
沈赫看着她:“怎么样?”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沈赫,”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沈赫愣了一下:“哪样?”
“就是……”她顿了顿,忽然别过脸去,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瞪着他,“就是让人想骂你又骂不出来那样。”
沈赫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吃饭吧。”他说,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凉了真不好吃。”
谢谙离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又看了看他那张带着笑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和楼之间缝隙里透出的万家灯火。
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句不成句的闲聊。
沈赫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谢谙离,想说点什么,却见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挑着鱼刺,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那些事,以后再说吧。
现在,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