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初一,封羊一个人在外地出差。吃泡面的时候接到了一通老师打来的关心电话,不过这不是第一个他独自一人过的年了,其实也还好。
挂完电话,他几口将剩下泡面解决掉,然后又烧了热水给小猫冲羊奶粉。
喂完猫,顺着毛撸了一会儿,那小家伙便在足足的暖气里开始犯困。他揉了揉猫脑袋,见它睡沉了便不再打扰。
坐回桌边打开电脑,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忙完手头的工作,从文档中抽离出来时,耳边是窗外零星的爆竹声。
封羊突然感觉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也怪冷清的,看了一眼在爆竹声中睡得正酣的猫崽子,他起身掀开窗帘,刚好看见远处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突然就有些不想待在房间里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一点,左右他习惯了熬夜,现在也睡不着,不如出门走走。
把桌面散落的资料收了收,穿上外套,关灯、锁门,出了旅馆。
刚迈出大门就有一阵寒风袭来,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封羊将大衣裹紧了些。
嘶,有点冷,忘带围巾了。
但走着走着也就暖和了,封羊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逛着。
他发现了,这个小镇年节的时候不甚热闹,但就是不知道是当地人口本就稀少,亦或是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逛到了之前发现猫崽的花台前,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店铺,封羊苦笑一声。
封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他忽然就觉得在空旷的街上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也是挺无聊的,不如回去多看两篇文献。
正转身就瞧见一个喝醉酒的女人,一头栽倒进满是雪花冰霜的灌木丛,一副倒头就要睡的样子。
刚转身,余光就捕捉到路对面的花坛里卧着的一团人形黑影动了动。
封羊小心地朝那边走了几步,发现是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她应该是不小心摔进了满是霜雪的灌木丛。
封羊叫了叫她,对方没有理会,一副要在雪窝里睡死过去的架势。
虽然南方的冬夜不比北方可怖,像这样在室外睡一晚上未必会出人命,但是想必一场重感冒是免不了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孤身的女性。
封羊皱了眉,心里虽然很不认可对方作为一个成年人却毫无安全意识,但看见了总不能装没看见。
他叹口气,上前两步,俯身想去把人扶起来:“喂,女士,醒一醒、醒一醒。”
朱迪其实没真睡着。雪粒被体温化开冰着脸时,她的酒就醒了大半,精神就已经差不多清醒了过来。但她此刻身心俱疲,觉得就这么赖在这雪地里等雪落在她身上也挺好的,最好明天就直接死去。
但她这种浪漫的想法显然被个不速之客破坏掉了,她瞧见一个高高瘦瘦、面容模糊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靠近。她们这儿这个点儿还在街上晃的能是什么好人,朱迪本能地绷紧神经——这年头,谁知道醉鬼会遇上什么。
对这种不怀好意,试图捡尸的男的,朱迪已经准备好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了。
就在对方伸手的一刹那,朱迪猛地借力,一个翻身直接将人狠狠按倒进了花坛里,“哈哈,上当了吧!活该!”
她半跪着压在对方身上,桎梏着对方的动作。但因为体位的剧烈变化,血压没跟上,大脑忽然传来一阵眩晕感。她索性泄了力道直接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引得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但朱迪并不在意是不是弄疼了对方,把这男人当人肉垫子借力,爬起来后,又故意在他身上踩了一脚,倚着灌木笑得很是畅快,觉得一整天的郁气都散去不少。
封羊扶人的时候并没有设防,他没想到对方攻击性这么强,就这么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对方反手摔进花坛里,膝盖磕在花坛边的水泥坎上,正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好和醉鬼计较,只当对方是受惊过度,出于自保,撑着地好言好语地同她解释道:“女士,我不……”
“你啥子你!”朱迪居高临下,用脚尖踢了踢对方屁股,语气凶狠:“我喊你心怀不轨,平时捡尸的事情没少做哇?今天终于犯到你姑奶奶我手头了哇,真当你姑奶奶我平日撸铁就是白撸的啊!”
“快滚!不然老子喊警察了哈!”
一串话吼完,朱迪感觉氧气有点不够用了,又有点儿头晕目眩的,她靠着灌木丛缓缓在花台边缘的水泥坎上坐下,喘着粗气。
酒气混合着一丝淡香被风往自己脸上送,激得封羊一阵脸红——是气的。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坏端端地被人踢了屁股。
他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泥,冷声道:“女士你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可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女人窸窣着似乎又要就地睡过去,他脚步一顿,低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他蹲下身,警惕地靠近对方,确认过自己站的位置能及时躲开对方的攻击,才上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醒醒,别在这儿睡着了,会冻坏的。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或者我直接把你送去警察局也行?”
这一晃,遮住女人半张脸的外套帽落了下去。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封羊动作顿住了。
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她还练出了这番身手。但其实细想也符合她性格的,并不十分令人意外。
认出是她后,封羊心底的五分怨气去了四分又增了六分。他啧了一声,扶了扶眼镜儿,然后认命俯身捞起她的胳膊,架上了自己的肩膀,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并不粗鲁。
朱迪刚才靠着灌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眼神懵懂,显然将刚才动手摔人的事儿给忘了。她盯着眼前这张脸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迟缓地眨了眨眼:“封……封羊?哦,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京市吗?”
“来做项目”,封羊言简意赅,伸手虚扶了一下她摇晃的身子,语气尽量平淡,“好了,先别说这个,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大晚上的可别在这儿睡着了。”
“家?”朱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下一秒却猛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崩溃大哭起来。
“什么家?我早就没有家了!”
封羊浑身一僵,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是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任由她发泄。
过了半晌,才放下一只手迟疑地、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将人稍稍撕扯开些许,“好了好了,没事儿了。还记得你自己现在住哪里吗?我送你过去。”
朱迪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不管他的问话,只顾自顾自地絮叨,声音带着酒后的浑浊和积怨的尖锐:“你们现在很厉害了是吧?都生活得很好是吧?都等着看我笑话是吧?我告诉你,我也不差!”
“嫌我学历低,说我初中学历?是谁初中毕业连中考都不让我去考,就带着我去粤城打工的啊!凭什么不让我考?凭什么你儿子就上补习班,就能读最好的高中?”
“就算是这样……我后来不还是照样自考上了本科!自己供自己读完了大学!学了服装设计!怎么我拿到的学历、我学的东西,难道是空气吗?在你们眼里就一文不值是吧?你们好了不起哦,都在城头买房、工作成了城头人哦!…… ”
她语无伦次,从家庭不公骂到行业偏见,又突然跳到面料进价和裁剪技巧,怎么跟档口老板砍价、什么身材该避坑什么款式,一会儿又是什么织金、提花……封羊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完全是对牛弹琴。
“……你看!不给我钱让我破产又怎样?我还不是又把店开起来了!我自己能不靠你们,只靠自己养活我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说完还要侧头寻求封羊的认可,“你说对不对?”
“对,你一直都很棒,”封羊很无奈,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个情况,一时之间很是头大。
见她死活不肯说自己家在哪儿,念及她刚才提到店铺,封羊灵光一闪——她的店不就是在这儿附近嘛!
与其让人站在马路边冻着,不如先把人送到她店里去。
于是封羊顺着她的话哄着问道:“好,很厉害。那现在能带我去你店里参观参观吗?”
“去我店里?”朱迪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拽住他的手腕,硬拽着他往马路对面走,“没问题,走,你迪姐我今天带你去逛逛我的店!我跟你讲,你看上什么都跟我说,我送你!”
她摇摇晃晃地拉着封羊过了马路,在一间店铺前停下,掏钥匙开门的动作略显得有些笨拙又认真的可爱。
室内的光线昏暗,封羊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儿,便摸索着绕过一排排衣架,将她扶到接待区的皮沙发上坐下。
朱迪坐下后,又嚷着口渴,起身拿上收银台上的马克杯,摇摇晃晃地去找放在角落里的饮水机接水。
结果没走几步,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马克杯脱手砸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她却一无所觉地还想往前走,封羊看见她要往碎玻璃上踩去,忙拉住她,“当心!”
他攥住朱迪的胳膊将人拽回沙发上坐下,“你好好坐着,我去给你倒水。”见她安静下来,才松开手,转身借着手机电筒的光收拾好了碎片,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朱迪捧着水杯,热气熏着脸,眼神才迟缓地聚了焦,再抬头望向封羊的神色依稀有了几分清明的模样,然后迟钝地开口道:“谢、谢你。”
封羊确认她暂时安稳,就准备告别了。
刚一动身却被朱迪扯住衣袖,“吃过晚饭了吗?”
“啊?”封羊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但是下意识回答,“吃过了。”
“那是几点钟吃的呢?”
“半个多小时前吧,大概。”
“一个人?”
“嗯,对。”封羊不明白她这么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顿了顿,又问道:“是怎么了吗?”
“那既然你也是一个人过的年,不如和我一起,咱们一块儿吃一顿年夜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