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那个成绩也考求不起重点高中，读不读高中有啥子来头嘛？你要是像你弟那么能干，啷个会不让你读高中？”
朱迪忍不住出言嘲讽道：“是，朱有致能干，从小就送他去补课，一年补课费好几万，他能不能干吗？我喃，放学回来还要帮你们带娃娃，家庭作业都莫球得时间做。”
她妈突然红了眼睛，“幺女你这就说浑话了，当时屋头条件不好，不然我们两口子也不会带到你一起出去打工，把你弟弟一个人留在屋头，你总不可能逼着妈老汉卖血供你上补习班噻？”
“是带到我一起出去打工，但就是你们两口子上两年班就都跑了，哦，不对我爸只上了半年就爬起来跑了。然后我一个人在外头打工，寄钱回去养你们。”
她爸一副被气急了的模样，捂着心口别过头去，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是，是我们对不起你好了嘛。但你摸到你良心说，屋头最艰难那几年过去后，我们还没有逼你向屋头拿过钱嘛？”
朱迪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恶心，“没喊我拿过钱？是没喊我拿过哦，说拿八十多万，给奶奶看病，结果全拿来买房子了哦，最后奶奶连个检查都没做完。”说着说着她话里嘲讽的意味越发浓郁，“一家人背到我悄没声息地搬了家，我要不是开口找你们借钱，还不晓得你们干的好事喃。”
朱迪她妈刻意压低了嗓音，凑近了说，“幺女，不是我们不带你奶奶检查，是当时医生说她身体条件做不到检查。人家医生也说了大概率不是癌症，而且你晓得，你奶奶她胆子本来就小，真要是检查出来了，吓都能吓出个好歹。更何况就算是，她年龄那么大了，治过去治过来不是白遭罪，你没去医院头，你不晓得那些人有好惨。毕竟是你老汉亲妈，这个事你老汉心头也苦，你莫要挖苦你老汉了。”
“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奶奶她不也是照样好好的吗？那就说明她压根儿没事。”
“好好的？你看她现在瘦成啥样了。”朱迪回忆起过去老太太富态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人老了嘛，都要瘦的。”
“对，所以就连检查都不检查，也不跟我说，就直接把钱拿来买房子了。”朱迪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妈神色有些讪讪，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当时你弟要读书，买学区房急用得嘛，就没来得及跟你说。后头我跟你老汉在这边忙到找工作，再后来又忙到工作又忙到经忧你弟弟和奶奶，就忘了嘛。”
“更何况，”她妈语气一转，“那八十万要不是我们当时拿来买房了，这钱你怕是都保不住，你多半都要一起亏进去。这个钱就算是妈老汉欠你的，我们现在也在攒钱，二天等你结婚了会合着嫁妆、彩礼一起慢慢还给你的。”说到后面甚至有几分为自己的决定得意的意思。
不等朱迪反应，她又话锋一转，苦口婆心道：“你晓得不，今天这家人得有好几套房，屋头就他一个儿娃子。那二娃子你也是看到了的，人长得也多周正嘞噻，别个也不嫌弃你年龄大。你爸可是好不容易才请得动别个一家上门来嘞，就想到让你找个好人家，你还做起这个样子来了。”
朱迪她爸铁青着脸色，等她妈说完后拉了她一把，“你莫跟她说那么多，她就是个莫得良心嘞，就想逼死她妈老汉。”
又转头看向朱迪，眼神像冰，“算求！你要死要活我管不到了，二天你咋子也和我们没得关系，我们也不肖要你养老，你想做啥子就做啥子，随便你！”
不管怎么和他们说，他们都有道理。和他们说话永远是这样，只会循环往复地不断陷入鬼打墙的境地，这就是朱迪讨厌和他们沟通的原因。
朱迪失去了说话的**，留下一句，“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吧。”便转身回了房间。
床上，老太太没有睡，见她进门，瞪着眼睛瞅着她，“没吵架噻？”
“没有，就说了两句，跟他们解释了一下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没事儿，毕竟是要找个过一辈子嘞人。不着急，好好挑，选个你自己喜欢嘞。现在城头娃儿都结婚得迟，就八楼那家人的幺女都快四十了才结的婚，我们大娃儿不着急。”
也许是因为今天白天走了太多路，今天晚上老太太睡得很早。
朱迪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周围黑漆漆的一片，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像个笼子，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悄悄起身下床，借着手机灯光留了张纸条和老太太道别，除了随身挎包外，什么行李也没带，就逃也似地走了。
城市里的夜晚是比乡下的小镇热闹，大晚上街上还有挺多人的。朱迪随便钻进一家亮着暖黄灯牌的清吧，挑了个吧台最靠里的位置。
她没怎么停，一杯接一杯地喝。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旁边有想凑过来搭话的，她也从不抬头，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彩色液体，最后那些人也只好识趣地走开了。
喝到后面调酒师小姐都看不下去了，收走了她面前的空杯，再上新时只肯给她冰柠檬水了。朱迪盯着那杯子里剩下的透明液体发了会儿呆，终究没有出声争辩什么，悻悻地喝完了。
算了，回家吧。
朱迪向调酒师小姐要了一杯热巧，低头划开手机APP叫车。这个时间点往远郊跑，她本没抱太大的希望的，更何况这几天还在外面跑出租的本来就不多，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在这儿多耗一会儿的准备。
没想到APP上司机接单的提示音几乎立刻响起，地图上，他就在两条街外，正在往这边赶，几分钟就能到。
热巧刚好端上来，朱迪扫了眼屏幕，顺手把账结了。她朝调酒师那边推了推那杯冒着热气的热巧，声音有点哑：“夜班辛苦了，请你喝一杯。”
说完便抓起外套匆匆往外走，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吧台里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什么，朱迪并没有听清。
朱迪酒量一向不错，此刻有些醉意，但也没醉到大脑支配不了四肢的程度。否则她会选择在附近随便开间房对付一晚，而不是深夜打车回远郊。
但当她看见深夜来接她的是个女司机时，还是松了一口气。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姨，见她上车，回头给了她一个爽朗的笑，“小妹儿，去桃园街哇？系好安全带哈。”
车子驶入夜色，大姨是个健谈的，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故事。她说自己其实早就到了退休年龄，想着儿女已经长大成人，前两年终于鼓起勇气和前夫提了离婚。
“为了快点儿离婚，我是自愿净身出户嘞。”大姨握着方向盘，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很平静，“别人都说我瓜，但我觉划得戳。我是有退休金嘞，虽然不多，但也饿不死。年轻嘞时我就想出去转一圈，结果大半辈子都在围到屋头转。”
大姨说，她现在之所以还在外边儿跑车，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给自己攒旅游费。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车厢里很暖。朱迪盯着车头后视镜里大姨的脸看了会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大姨笑了笑，“啷个不孤独呢？新年巴节嘞晚上我还要个人出来跑车。”
接着她扭头看了一眼朱迪，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但幺妹儿我跟你说老实话，这种孤独，跟得屋头给一大家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最后等人都走了，自己还要对到满池子碗筷的孤独比起来，巴适太多了。”
“而且你看，现在我能遇到你，还可以跟你摆会儿龙门阵，多巴适嘞噻。”
那一刻，朱迪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好像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但大姐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稍稍顿了顿，语气里复又带起了希冀，同朱迪说起了自己来年的打算：“等我今年上半年攒够了钱，夏天我准备去一趟丹麦。”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朱迪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你莫要笑我，小时候我听故事书就想去丹麦耍一下，去看一下那个小美人鱼。”
两人一路上聊了很久，朱迪头一次觉得四十公里的路程似乎有些短。
下车时，朱迪扶着车门，同这个很有意思的司机大姨告别，“大姨新年快乐啊！恭喜你重获新生！多谢你送我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啊！”
“这就到了？”大姨有些不放心，探头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嗯，再走两步就到家了，刚好吹会儿风醒醒酒。”朱迪冲大姨扯出一个笑，关上了车门。
脚刚沾地，或许是坐久了腿麻，又或许是车内暖意的蕴养，让酒意反扑得有些汹涌，她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大姨在车里看得真切，急忙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喊她：“幺妹儿，你没得事嘛？你屋在哪儿，要不然我直接把你送你回屋？”
“不用不用，我没事儿，我就住这儿附近。”说着她手往旁边店铺一指，“喏，我店就在那儿！”
“好，没事就行，妹儿你也是新年快乐啊！”司机大姨刚说完话，手机上就传来了新的订单的接单提示音，“新单子到了，那我就先去接人了哈，你走路小心摔了哦！”
“好，拜拜，一路平安！”朱迪稳住身形，朝她摆了摆手，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刚转头准备离开，下一瞬，她脚下一个踉跄，就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花台里。好在衣服穿得厚，她也没被摔着。
但朱迪已经好几年没沾过酒，完全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床上，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想要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有个黑影在她倒下后，就正往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