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这什么这,左右这个点儿还早,回去也睡不着,不如一起吃一顿宵夜。”朱迪觉得自己今年这个年这么个过法不行,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狼狈缩回在自己的窝里,要是就让它这么结束了,自己也未免显得太过可怜。因此得知封羊也是一个人过年后,在酒精作用下,也就模糊了什么边界感、忘了什么分寸感,话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秃噜出去了。
但是话出口后,酒就醒了三分,她开始后悔了。害怕被拒绝,怕这仅存的体面再被剥下一层皮。见对方迟迟不回话,她咬了咬唇,旋即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想要说些圆场的话,然后体面地放人离开。
但出乎她意料的,在沉默片刻后,封羊竟应了。
“好呀,”说着他还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咱们是在哪里……”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可是注意到周围可没什么还开着门的饭店。
朱迪眼底倏地亮了,那点子忐忑瞬间被欢喜盖过,朝他招了招手,引着他往收银台和试衣间墙壁间相连的一道门帘后绕过去。“跟我来!”
掀开门帘,右手边是一个楼梯,左手边是一道木门。朱迪从包里翻出钥匙,“咔嗒”转开了门把手。
她率先走进去,按开了墙壁上的灯,然后转身请封羊进来。
入目的是一个堆满了货物的房间,俨然是个小仓库,仓库里并不乱,货物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货架上。在内侧墙角留出的空位处还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前靠墙靠着个收起来的折叠桌,以及一把木椅。
“平时太忙的时候我懒得回去就会直接住这边儿,或者偶尔在这里午休一下。”朱迪支起折叠桌,拖到床前,拍了拍椅背,“你随意坐,别拘束。”
等人坐下后,她又在对面墙上按了一下。
亮澄澄的灯光瞬间从窗外倾泻进来,洒落在桌子上,封羊这才注意到旁边是有个窗户的。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是个小院子。
和室内的整洁不同,外面的院子是露天的,露天的那一半,水泥地裂了缝,不知名的野草迎着风雪在缝隙间疯长,看久了竟觉得有一种野蛮又荒寂的美。
看他一直盯着窗外看,朱迪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解释道:“院子是乱了点儿,可我觉得这些草长得挺有意思,就没收拾。”
说着她推打开仓库后门,走进了院子里,见封羊眼神追随过来,她回头解释道:“这里边儿有个小厨房,我偶尔中午在这儿做做饭,冰箱里应该还有点儿存货。”
见封羊对院子的荒草丛上心,她试探着提议,“或者你觉得屋子里闷,这外边儿还挺空旷的,直接把桌子搬到这院子里来也成。”
封羊走到门口,看着半边儿落雪的院子,确实心动,却又有些顾虑,迟疑道:“会不会太冷了?我记得你还挺怕冷的……”
朱迪打开冰箱,听到他的话,回头对他扬起一个灿烂大方的笑,耸了耸肩,“那是以前了,我现在有健身的习惯,可一点儿不怕冷了。再说了一会儿吃上火锅了,也就不冷了!”
封羊听了她的话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朝她颔首,“好,那我把桌子搬出来。”
片刻功夫后,封羊看着一桌一凳陷入了为难,“凳子好像不够?”
朱迪正忙着,也没同他客气,“那麻烦你从外边儿收银台那儿再搬一个进来,对了,然后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插排,应该在收银台下边儿就有一个。”
朱迪不喜欢做饭,她冰箱里之所以有东西,还是前几天刘二姐临走前给她送来的。她说的是要回去多住几天,怕东西留家里停电坏了,知道她不爱做饭还给她塞了好几包火锅底料,说是可以直接拿来涮火锅。
看着这满冰箱的食材,朱迪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她在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些虾滑,虾饺、肥牛卷……甚至还有半包青虾,冷藏柜里则是一些白菜、土豆,甚至还有一包火锅粉。
她还看见角落里一个装满冬寒菜的塑料袋,那是前几天谢老师路过时硬塞给她的。这东西煮稀饭特别香,就是不知道适不适合拿来烫火锅。犹豫了一下,朱迪还是把它给拿了出来,没事儿,反正来都来了,就都尝尝呗。
封羊这边已经把东西安排好,见她还在忙着往冰箱外掏东西,便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朱迪看了看自己冰箱里的一大篮子火锅底料,提了出来,回头问他:“你是更喜欢吃香辣的、藤椒的,还是菌汤的?选一个。”
“香辣的吧?”封羊看着那满满当当堆在冰箱门侧的底料,眉梢微抬,有一瞬的讶异。
“没问题。”朱迪找出两块香辣的递过去,又弯腰从橱柜底下摸出个白色的电煮锅,递给他:“麻烦你把这个锅洗一下,然后装上水,再把底料直接丢进去就行了。”
“好。”封羊接过东西去了水池边。
她先将肉类摆盘装好,端过去放了,又开始给土豆削皮。但她没有削皮刀,只能用菜刀,但因为酒意未散,握刀的手还有些不太利索。
封羊洗锅回来,就瞧见她正拿着菜刀晃悠悠地削着土豆皮,忙几步走过去,伸手虚握住了她拿刀的手腕,“我来吧。”
朱迪握着刀柄晃了晃,拒绝道:“不用,哎,不用。”
封羊侧头看向她的眼睛,言辞客气但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我来,你去坐着等我吧。免费得了你一顿火锅,我再不出出力,我也过意不去的。”
朱迪被他的眼睛盯得晃了晃神,从前她最爱的就是他的这双眼睛……怕对方看出来,忙松了手,掩饰住自己的不自在,“那好叭。”近乎仓促地转身去摘冬寒菜的叶子。
封羊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瞧见她手里那没见过的宽叶子,一边削皮一边好奇道:“这是什么菜?”
“冬寒菜啊,你没见过?”
“冬寒菜?”
朱迪没抬头,“嗯,我们这儿叫它冬寒菜。就是初中时课本上‘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的那个葵菜。这个菜煮粥特别好吃,本来我是准备拿来煮粥的。但是这不是没啥素菜嘛,就想着干脆拿来烫火锅。”
说着她眼里带起几分笑意,“这是陈爷爷种的,这几年周围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他就在他们原来的宅基地里头种的。他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先天菜灵根,种出的菜都老大老好吃了。不过前一阵儿他老人家因为迷上了银发旅游团,特别潇洒,天南地北的到处旅游去了,地里的菜也不怎么精心管了。但冬寒菜肯长,前一阵儿我路过的时候瞧见地里绿汪汪的一大片,长得老好了。”
说完她抬眸瞥了封羊一眼,耸了耸肩,“不过用它烫火锅的吃法我没试过,要是不好吃就少烫点儿咯。”
“要是你感兴趣的话,我给你留半袋儿,你拿回煮粥试试?”说着朱迪晃了晃将剩下的半袋子冬寒菜。
“行,那你给我留着。”
“成!”朱迪将袋口束上,塞进他手里,“千万别客气,你之前从树杈子下救了我,我老早就想找个机会感谢你,一直没赶上,今儿可算是给我逮着机会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对了,猫崽子还好吧?”
“嗯,很好。”封羊将削完皮的土豆放进盆里冲洗,水声哗哗里混着他的声音,“昨天我又带它去宠物医院拍了片子,骨头确实没问题,伤口处理得也很好,后面又让医生帮它做了个驱虫。”
“那就好。”朱迪随口接了一句,然后没再说话。
等食材备齐,锅里的水还没开。两人隔着氤氲的水汽对坐,一时间无话。
封羊静静地侧头欣赏着另一半边院子里飘落的雪花。朱迪则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水,像是幼儿园里等着开饭的小朋友,乖巧极了的模样和她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其实她是很心急的,除了昨天早上的一碗肥肠粉儿,中午晚上基本上都没怎么吃,再加上又喝了那么多酒,胃里甚至隐约感觉有些空得发疼。但是她知道饿了不能立即吃饭,得等,等什么呢?对了,等给弟弟喂完饭,等爸爸妈妈回来……等……等个屁啊!
一滴滚烫的油星溅在手背上,朱迪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才惊觉锅里的水已经开了。
“咱们快开吃吧!我可没吃晚饭,饿得很!”朱迪说着就开始往里下耐煮的食材。
又夹起一片肥牛卷,烫好放到封羊的碗里,眼含期待的看着他,“快尝尝,好吃吧?这个辣椒水可是我从刘二姐那儿要的!就是隔壁刘二姐饭店,她家辣椒蘸水可是一绝。”
封羊被她盯得耳根微热,垂下视线,低头吃了,辣意窜上头皮的瞬间香味恰好在舌尖绽开,是触觉和味觉恰到好处的双重刺激,“嗯!好吃,特别香!”
朱迪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一会儿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拿一瓶辣椒油!”
封羊见她还在看自己,于是催促道:“你也快吃吧。”
朱迪心情很不错,难得幼稚地乖乖应了声清脆的“好!”然后就开始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到底是饿了,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地咬下一颗撒尿牛丸,汤汁不小心溅到手背上,把她烫得一哆嗦。
封羊及时给她递上纸巾和水:“别着急,慢慢吃。”
“哦,好。”朱迪慢慢啜饮了一小口凉水,收敛了狼吞虎咽的架势。
两人就这么伴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安静地涮着火锅。
酒意随着热食下了肚,渐渐散去,朱迪清醒了很多,大脑重新恢复了工作。
等最后一口菜吃完,朱迪看着满桌狼藉,后知后觉地开始为自己先前耍酒疯的行为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她咬了咬筷子,抬头偷瞥了一眼对面的人,又飞快垂落视线,“那什么……”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抱歉啊封羊,我喝多了,所以之前……真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