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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回 宫门深似海

(一年后)

宫中未有民人女子入宫的先例,为着避嫌商量出一法,称我是选入宫中的使女,雅竹担心我一人,向皇帝求了入宫机会。雅竹机灵,有她入宫陪我,自然也放心些。既是使女,自然少不了选秀一关。宫中每年皆会从包衣人家,选择合规的女孩儿入宫充当使女,伺候主子。

因着规矩,坐了轿子,来至神武门。掀开轿帘,雅竹扶我下了轿,言道:“伊兰,这宫门好生气派,无怪乎这宫外之人都想进去了!”我道:“小心说话,从家中出来,父亲便多番嘱咐,在这宫里一言一行都需小心谨慎,咱们也得当心了才是!”雅竹嘻道:“您怕什么,若不是那位老爷如此照顾,我还进不了宫呢,依我看,您呀不必忧心!”我连忙止住了她的话:“方才还叫你小心说话呢,忘了规矩了,咱们得自称奴才,你如此这般,我可不敢将你带进去了。”雅竹晃着我的手求饶道:“好伊兰,我再也不说了,您就饶过我吧”

说话间,站在门口的妈妈里吩咐我等排好,引得我们入贞顺门去,一路上,周围皆是红墙黄瓦,偶有几个宫女太监走过,也都是低着头。

选秀结束,我与雅竹都被留了下来。说了宫里的规矩,几日后,便要分配我们所去的宫中,那公公看了看手中的名册,道:“雅竹,你去御茶膳房,伊兰就去储秀宫!”说罢分配了下头的人。

有一位公公领着我来到了储秀宫,那公公与储秀宫的方公公问候了,道:“这是新分配来储秀宫的宫女,名唤伊兰,今后啊就由您教导她了。”待那太监走后,方公公领我进了一偏殿,他上下打量着我道:“能到这宫里来,是你的福气,能选到储秀宫来伺候平主子,更是你的福气。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主子,那可不是一般的主子,那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来这儿伺候可不比旁的地方,那必得是打起一十二分的小心。要是有一个错处,主子可不会轻饶了你!”说罢,给我教了储秀宫的规矩,道:“新来的,今日你且先在门口洒扫罢!”

暖阁中,皇帝与李公公道:“伊兰小姐与雅竹姑娘都已入宫了?”李公公道:“是,伊兰小姐去了储秀宫,雅竹姑娘去了御茶膳房。”皇帝看了看李公公道:“等下夜里便去储秀宫瞧一瞧罢!”

时至晚间,听得门口有太监高喊:“皇上驾到!”赶快放下了手里头的扫把,与众人一道行礼。

我低着头,见皇帝走进来,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只听得他问道:“你便是新分配来储秀宫的宫女?”我听得他的声音,心扑通扑通的跳着,不敢抬头,言道:“皇上容禀,奴才正是新来的宫女伊兰!”他看了看我,温柔,道:“抬起头来与我瞧瞧!”我听得他的话,缓缓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又把睫毛蹙了下去。不敢说话,伏在地上,连脸也是滚烫的红色。他看着天色与我打起了旁人不知的哑谜,道:“今夜的月色甚美,倒象是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我和应着道:“奴才只消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他看了看我道:“好一句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此时,门缓缓打开了,从里头出来一人,身着纳户色满绣葡萄纹宫装,她莲步姗姗,来至皇帝跟前,施了一礼,道:“外头夜深霜浓的,皇上因何站在外头,也不进殿来?”皇帝看着她道:“不过是看了今夜月色极好,想着一会儿好和爱妃出来赏月呢!”

端嫔看着皇帝似有醋意道:“皇上怎的只顾着看月亮,却忘了殿里头的妙人儿,奴才不依呢!”皇帝看着眼前的妙人儿道:“怎的?爱妃莫不是要吃月亮的醋?这月亮可是大度,倒不会同爱妃计较。”端嫔一笑拉着皇上的手道:“皇上朝政繁忙,奴才只消多看皇上一眼也是好的,现下还得把这一点儿时间,匀给月亮,月亮虽大度,奴才可不依呢。皇上可得好生的补偿奴才呢!”

皇上看着眼前的佳人,莞尔一笑道:“如此,还是进殿里头去吧!”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道:“别叫跪着了,起身吧。”说罢头也不会的进了殿中。

清早,皇帝从殿中出了来,看着门口的方公公问道:“昨日那丫头呢?”方公公伏在地上,道:“启禀皇上,今日不是那丫头当值,现下,应该是在屋中歇息。可是要奴才将她唤来?”皇帝看着手中的扳指,既而道:“不必寻她了。”说罢离了储秀宫而去。

端嫔将方公公等人招进殿来问了个仔细,昨日皇上如何问询我,方公公也一五一十的禀告了,包括今早之事。

听闻安嫔李氏前来,她与董氏虽在旗籍,但到底也是汉人,我施了一礼,她二人却并未唤我起身。

李氏故意用满语讥笑道:“这位便是妹妹先前与我说的民人奴才啊,唉呀,长的与咱们是不一样,抬起头来瞧瞧与我!”她像看洋片一样,上下打量着我,我听李氏所言虽则听不懂,却听到了她的讥笑,我跪在地上不知如是好。董氏见我没听懂李氏所言,用了汉语对我嫌弃道:“安嫔主子喊你抬头,你这丫头低着头做什么!”我听她所言,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恭敬道:“奴才请安嫔主子安!”李氏继而讥笑道:“这会计司的奴才做事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好端端的选个民人入宫伺候呢?”董氏喝了口茶道:“我也正纳闷呢,又听人说,皇上注重满汉一家,所以今年特地选了吴地的几个民人女子进来呢!”李氏故意道:“笑话,她们连满语都听不懂,怎么懂伺候主子?”董氏继续讥笑道:“姐姐说的是呢,这吴地女子尽是学的那惺惺作态,那吴语听来更是扭捏呢!”李氏听后就用故意用汉语讥笑问我:“你既来自吴地,且说句吴语让我听听?”

我跪在地上,讪讪道:“长远弗见哉……”她二人并没耐心听我说完话,便是一阵讥笑,李氏道:“这语气,倒像是搔首弄姿的商女一般,真真是恶心!”董氏气不打一处来:“姐姐你可不知道,这恶心的还在后头呢,昨儿个皇上来,还与她站门口打了一会儿哑谜呢!”李氏替董氏愤愤不平道:“哟,想不到这奴才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妹妹,那你可得好好的调教调教她,免得她勾了皇上去!”董氏原也是内务府奴才出身,自然知道安嫔姐姐话中何意。

而我跪在地上听着她俩一唱一和的讥笑,却只听懂了奴才两字,心里自然不好受。

宫中的规矩多,做不完便是不许吃饭的,雅竹在御茶膳房倒是手脚勤快,平日里倒没吃什么苦,我从前在府中,虽说也做些,但手脚终归是慢些,有时候做的晚了竟连夏日消暑的绿豆汤不也曾分到。雅竹有时总也想帮衬我些,但我俩到底不在一处,说到底是杯水车薪罢了。

我差事做的不好,也常被公公责罚,天气愈发炎热,今日得方公公吩咐,时至午后,我拿了扫把,去东筒子洒扫,宫中洒扫素来是太监当差,我虽知这不是我份内的差事,但想到我常惹公公不快,便也不敢多言。径直往东筒子赶去。忽觉口渴、多汗,想着早些扫完也好了了差事,可不多时又觉四肢无力,继而便昏厥在地。

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带着如意馆的使女两人,从里头出来,便认出我来,见我躺在地上,即刻便唤人将我抬到了附近的倦勤斋,一位使女褪去我的衣衫,立刻打了水来为我擦拭身体,一人又掐我人中,李公公即刻先将东西送去了乾清宫去。

一刻钟未至,我缓缓从塌上睁开眼,问道:“你们是何人?这是何处?”为首的宫婢湘兰道:“我是如意馆的奴才湘兰,她唤作沅芷。”而后又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发生之事说与我听,我在塌上施了一礼道:“多谢你们施救于我!”我又问道:“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湘兰答道:“约莫未时过了一刻钟吧”我急急将衣衫穿好,又道:“呀,我若再不回去,又该受公公责罚了,今日的恩情,伊兰记在心中,他日必定报答。”说罢便朝殿外飞奔而去。那宫婢未曾拦住我,只得收拾了塌上的被子。

使女们正欲出门,恰是李公公进了来。她们施礼道:“参见李公公!”李公公见殿中无人,问道:“人呢?”湘兰将我与她的对话禀告了公公,又道:“方才擦拭身体时,奴才见那姑娘手臂上有几处新的伤痕。”李公公道:“咱家知道了,你们做的不错,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储秀宫殿里,我跪在地上,方公公严声呵斥道:“这方才做了几天啊,回来的一日比一日晚,莫不是躲哪儿备懒去了?”我跪在地上只得道:“公公有所不知,奴才方才昏倒了,适才回来的晚了些。”方公公怒道:“竟还学会了找借口,怎的旁人未曾犯病,偏生就你晕了过去,这新来的小宫女里,偏就你日日要到午时才回来?”说罢方公公愤怒不已,向身旁的公公使了眼色,那位公公取来扫把,方公公将那扫把打在我身上,嘴里怒道:"看你下次可还敢备懒!"

彼时,李公公从外头进来,道:"方公公,怎的一进来,便见着这幅景象?"方公公停下了手,将扫帚放于桌边,略施一礼,道:"不敢不敢,这是这宫女太不受管教,奴才一下子气坏了,这才动手打了两下。"

我微微抬头,认出他来,却又不敢言语,李公公撇见我擎着泪花的眼,道:"皇上三令五申不予责罚宫人,如今你方怀德竟然违抗皇命,这若要是皇上知道了,您这掌事的只怕也……"

还未说完,方公公即刻跪了下来,道:"哎哟哟,奴才不敢,还请李公公,饶过奴才这一回吧!"李公公咳嗽了两声,后命人进来,送了我方才遗漏在东筒子的扫帚,说我今日里中暑,在宫里当差也该仔细些身子,又对方公公道:"你呀,好生对待人家小丫头!”

方公公赶紧道:"是是是,多谢李公公提醒!"我俯身一拜,道:"多谢李公公替奴才求情!"李公公看了看我道:"姑娘不必谢咱家!"说罢扬长而去.

暖阁中,李公公向皇帝诉说了方才之事,皇帝将批奏折的笔放了下来,有些发怒道:"糊涂,如何能不顾自己的身子!"李公公无奈道:"做了奴才,这差事总是第一等的要紧。"皇帝听得此言,沉默不语,半晌又道:“你们做奴才的,也是辛苦!”

李公公既而道:“皇上三令五申不许责罚宫人,可伊兰小姐却满身是伤,这方怀德……不知皇上如何责罚?”皇帝看了看李公公道:“方怀德不配当掌事,撤了他的差事罢!”

闲暇时分,想着那日被施救的情意,去内务府领了些碎绸缎、彩线,每日得空,便开始缝制了香囊来。

几日后,香囊也已缝好,今日得空便去了如意馆,将香囊交与湘兰与沅芷。

湘兰见我道:“呀,好生精致的香囊,瞧这蜻蜓伏在荷花尖上,这手艺就是内务府的绣娘也比不过呢!”沅芷摸着手中的香囊道:“这翠鸟也好看,还有柳枝,象是鸟儿从中飞过似的!”

我会心一笑道:“我素来也没什么好本事,难得二位姑娘不嫌弃,也要多谢了二位姑娘上回救命之恩!”沅芷道:“姑娘应感谢李公公是,原也是公公最先发觉姑娘的。”

我听得她言道:“李公公,可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沅芷看了我道:“正是!”我言道:“李公公救我,我也必当涌泉报之。”

为了答谢李公公,今日打听了李公公得空,我也做了些茶点带过去。李公公见是我,忙呼我坐下问道:“那方怀德可有再为难与小姐?”我道:“多谢公公替我解围!方公公虽然责骂伊兰,但终究也是为伊兰好罢了!”

李公公听我这般也说道:“小姐既然能这么想,倒也不用咱家开解了!”我拿着那盒点心奉上,道:“多谢公公相助!”李公公看了我的点心道:“这原也是皇上授意,咱家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我道:“多谢公公提点,奴才自然会奉上东西与皇上,只是说到底也是公公救了奴才一命!这盒点心,还请公公领受!”李公公这才接下了那盒点心,我告诉李公公三日以后,我会再来将奉与皇上的东西呈上的。

三日后,我将奉与皇上的东西呈上,那是一封锦书。李公公看我的礼物问道:“姑娘怎么给咱家吃食,给皇上的只有这一封信呢?”我对答如流:“奴才知道皇上不想太过张扬所以才将奴才安排在了景仁宫,那么奴才自然也不能太过张扬,这锦书虽然简陋,里头却包含着万种情义。”李公公听我这一番话极为赞赏,道:“多谢姑娘为皇上思虑周全!”

下午,李公公将那信交予皇帝,打开来看里头是蝇头小楷所书: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转眼便是秋日里,可是天气却好似夏日里般,膳房的绿豆汤也是源源不断的送来,听闻这几日还特地在汤里加入了薏米与百合。

申时前,又到了分绿豆汤的日子,可膳房却单独与我送了一碗,特地嘱咐说是贵人相送,叫我定要饮下,饮至一半,忽而觉得这汤味道煞是奇怪,仔细看,那里头分明不是百合与薏米,可又切得细碎,早已无法辩驳,再饮下几口,还没等分辨归来,人已经晕倒在地。

有奴才在旁,忙扶起我来,急急唤道:“伊兰,伊兰,醒醒!醒醒!”屋里的人连忙差人去唤太医前来,整个下人房中里乱做一团。

太医与我搭脉后,又见地上的碗与残炙,即刻便断出,我服用了茉莉根,立时为我开了催吐的药方。

再度醒来,已是申时后,见着殿中恢弘气势,且两位使女立于床前,人却毫无气力,低低道:“此为何地?”那使女道:“这是弘德殿呢!”我不解道:“我缘何在此?”那侍婢道:“姑娘中了毒,皇上吩咐将姑娘移至此处歇息。”

雅竹从外头进了来,眼眶红红的,似有泪眼,将药捧给我,道:“这是催吐之药,太医说了,伊兰你吃下的东西,必得全然吐出来才好!”

我看着碗中的药,只得灌了下去。由着药性全都吐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人也吐得毫无精神,使女们收拾了污秽。将殿门打开,缓一缓里头的气味,又去唤了太医来。

不多时,雅竹与太医从外头进了来,太医为我把脉开药方后,又细细叮嘱我道:“此药需姑娘慢慢饮下,虽说因人而异,此药饮罢许会有些昏沉,嗜睡之症。若有不适,还请即刻唤了臣前来。”我略略施了一礼,道:“多谢太医!”

我喝了那药,倒未曾觉得嗜睡。雅竹替我垫了对枕头,我斜倚在塌上。

彼时,天色渐暗,夜风轻吹。

恰是皇帝进了来,我欲要起身行礼,皇帝扶住了我道:“身子还未好全,不必着急行礼。”我感激道:“奴才多谢皇上!”

皇帝握着我的手,心疼道:“见卿受这番苦楚,实在于心不忍!”我心里头一酸,想着之前所受的责打和今日这碗毒药,竟有一丝眼泪落下,可我又实在不忍叫他瞧见,只得硬生生撑在眼眶里,道:“有皇上这番情义在,奴才便不惧受苦。”

他望着我如秋水的目光,一把拥我入怀,拿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我与他贴着面,耳鬓厮磨间,脸色早已绯红。我从未有过与他这般贴近,不觉心跳的厉害,如野马般脱缰驰骋,又如微风轻吹。

我低眉颔首,感受着他的气息和身上独有那龙涎香气味,道:“奴才只消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他抚摸着我的手,道:“现下与你,便是这么抱着,亦是良宵也!”突然间,便听李公公在外头问道:“主子。敬事房的奴才们,在外头候着了!”

殿里的烛火,轻悠悠的晃着,我斜倚在塌上,四目相对间,突然生了一丝倦意。

皇帝见我生了倦意,道:“可是倦了?”我点了点头,想来是那药有了作用。他关切道:“天色已晚,你身子又未好痊,不如还是早些歇息吧!”我见他此言会意后,施了一礼,道:“奴才再谢皇上关怀!”他立时将我扶住:“你身子还未痊愈,以后这些个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我道:“多谢皇上恩典!”

他大步流星,迈出了殿门,对李公公道:“翻牌子吧!”

李公公俯首道:“奴才还有一事禀报,尚方司已查明原委,景仁宫饭房的奴才想嫁接茉莉花,误接触了茉莉根,又不小心将其落入伊兰姑娘碗中。尚方司已经按照规矩打了那奴才五十大板!”

皇帝听了厌烦道:“我知道了,还有董氏不懂管教下人,生了这般是非,伊兰不必再回董氏那儿去,雅竹也不必回老地方了,你去知会会计司,她二人就留在乾清宫中伺候罢!”

我的身子很快便好了大半。晨起,唤雅竹前来寻了纸笺,填下《点绛唇》一词:月半云疏,和衣翻复难成寐。画楼庭内,香影惊春水。轻倚朱门,帘卷听风曳。情难已,轻描红纸,尽诉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