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冷若冰霜的床上，听着殿外头暴雨如注，仿若盖住了使女雅竹的哭泣声，浑身失了力气，想要吃力般睁着眼，却只看到积了尘的帘幕，想自己这数年来，便如梦一般。
那是康熙二十八年的夏日里，我与侍女雅竹从前头的巷中出来，望着外头的烈日，雅竹她恼道:“本以为前几日下了场雨，这天气也便能凉快些，谁知今日竟还是这样热，实在可恼！”我听得她这样说，不觉莞尔一笑，道“看来，是要禀告父亲，让他为你指一桩亲事，嫁与一个外乡人，也省的你厌烦了这天气。”雅竹听我这般笑语，低下头去，不觉与我也半开起了玩笑，道‘要嫁合该是小姐先嫁，哪里有小姐还未成婚，先为府中丫鬟娶亲的道理。”
说罢雅竹欲抬首，却发现了前头地上有枚香囊。她言道“呀，这地上怎的有枚香囊？”话毕俯身拾了起来，我见那香囊用料皆为上乘，绣线颜色考究，匀称，绣工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便道:“这香囊想必非是寻常人家之物，想来是无意落下的。”雅竹听我言道“此处往西行便是定慧寺，想来此人也定是前往庙中，咱们便将此物交与方丈如何？”我拿在手上闻了闻这香囊的味道，这香囊不重，里头放的想必不是散碎银子与铜板儿，倒像是某种药材，定是贴身之物，又想了想，道“不妥，此地虽靠着庙中，却也是去往城南的要道，倘若那人并非去往庙中，又该如何？不如咱们在这等上一等，若无人来取，咱们便交与官府，让他们发榜，也好寻得这香囊的主人。”雅竹听得我言也只得跟了我在原地等着罢了。
抬头望去，前头官太尉桥畔石榴花开了，那朱红般的花朵，散在树叶间，不由得叫人想起了前人的诗句“只待绿荫芳树合，蕊珠如火一时开”。
霎时间，我看桥畔有几人慌慌张张前来，他们一路低首，似是找寻着什么，一人忽见我与雅竹站在墙边，匆匆前来，问道“实在是冒昧，不知二位小姐，可曾看见我家主子的香囊？”我拿起手中的荷包问道“可是这枚？”那厮仔细瞧过，对答道“正是此物，我家主子遍寻不得，如今可是找着了！”正当他说话间，其他几人匆匆赶来，雅竹道“只听你言说如何证明呢，倘若这香囊是你诓骗于我们，到时真正的主人找来了，叫我们怎生是好？”
我见那几人还未答话，灵机一动，问便道:“你们几人之中，可有谁能说出这香囊里头放了什么？”他们几人面面相觑，毕竟不是贴身伺候的奴才，又有谁知道香囊里究竟放的何物呢？为首一人见我心思警觉，他们几人又都答不上来，便道“小姐可是怕，我等诓骗与你？小姐若不放心，我家主子就在前头，我带小姐去一见便知。”“好！”我欣然答应。
雅竹见我此举虽觉不妥，但也只得拿着荷包跟在我身后同着那些人走去。
我眼见前头有一人着松柏绿的褂衫，翩然立在那桥头的树下，身旁跟着的一个小厮摸样的人，那人身上的锦缎与吉祥纹式，想来非富即贵，而且他身上挂着另一个香囊隐约瞧见和此物一模一样。可见这香囊应是一对儿，是他所用之物。
等那几人禀告后，那人回过头来，竟是一副眉目舒朗，玉树临风之姿，我俯身依依行了一礼，抬头见那人贝齿朱唇，将香囊交予了他，道:“还请公子见谅。本来应该立刻归还于公子，又见这几位爷，说不出香囊里头所放何物，怕这几人诓骗于我，所以才冒昧跟来！如今还是还于公子，还请公子好生收着！”那人接过了香囊，以为是我要个讨赏银，便道:“多谢小姐！”说话间那人从怀中取出银一锭，道:“小姐拾金不昧，实在令在下感动不已，这锭银子，权当做在下报答小姐的谢礼，还望小姐诚心收下！”我看了看公子手中的银子，客气道:“拾金不昧，原是份内之事，还请公子快收回这腚银子！”那公子见我不肯收下，道:“不过区区一锭银子，小姐拾金不昧，本就应当奖赏，还望小姐收下吧！”我见那公子要强加于我，施了一礼道:“公子容禀，这锭银子实在太过贵重，我实在不敢收下，此地人多口杂，有道是财不外露，还请公子快快拿回去吧，免的叫有心之人瞧见！”待我说完，雅竹道：“公子，这银子我家小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的，还请公子收回成命！”说罢又望着外头天色道:“小姐，日渐西沉，若此时再去珠宝铺，只怕杨掌柜也已经落锁闭门，我想还是明日再去吧！”我看了看雅竹道:“也是，还是先行回府罢！”那人听我们所言问道：“二位小姐可是，有了什么难处？若是因为等待在下之故，倒叫在下寝食难安了。”我看了看道：“并非是什么难处，只是昨日晨起，不甚摔坏了一个镯子，现下正要去修补呢！可是如今天色渐晚，只怕珠宝铺落了锁。”
那公子一听，对我行了一礼道：“那可是巧了，在下府中正好有一位善于修复首饰的工匠，不知小姐可愿意将这镯子交予在下修补，也好报答了小姐拾金不昧的情谊！” 我有些迟疑，毕竟他一个陌生人，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此刻他便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雅竹见我不言语，抢先道:“小姐，我看行，既然这位公子说能修，我想何不交予这位公子？不过这镯子对我家小姐来说，实乃意义非凡，还要请公子好好修复才是！”我听雅竹如此说话，只得道，“雅竹年幼，说话多有得罪，既然公子开口，那便多谢公子替我修补镯子，只是不知公子家住何方？”那公子顿了顿道:“小姐客气了，我家本是世代买卖珠宝的商人，原是路过此地，与仆人暂住在同福客栈之中。小姐不必前来寻我，明日未时之后，还在这官太尉桥畔相约，小姐意下如何？”我也觉得如此甚好，雅竹她从荷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了用帕子包裹着碎的镯子，双手奉上道:“有劳公子了！”
那公子回至行宫中，换上了日常的衣装，对着李公公言道：“你去把这东西交与内务府，让他们好生修补！且替我查查，今日那小姐是何人？”李公公闻言行了一礼，道了声嗻，退了下去
行宫另一阁殿中，有一女子斜倚在塌上。
那女子虽是梳着家常的盘头，却是满头珠翠，身着纳户色满绣葡萄纹样的衣衫，足蹬紫罗缎雀鸟绣鞋，自是华贵不可方物。
身旁有两名使女，一人替她打着扇子，另一人跪在地上，替她捶着腿。
那女子半眯着眼，缓缓开口道：“听闻万岁爷这两日都在行宫外头竟也不思回来了！”有一公公跪在地上，道：“回娘娘的话，主子头次来这景色宜人之地，恐怕是流连忘返了。”那女子睁开了眼，道：“不知是如何景色，竟叫万岁爷这般流连？德顺，你也陪着万岁爷，怎么这知道的消息，还不如我身边听闲话的宫女多？”德公公跪在地上俯身一拜：“奴才听说，就是一个乡野女子，拾了主子的香囊，这才勾了主子去了。”那女子冷笑道：“听那汉人戏文里说这白娘娘与许官人是红伞做媒，咱们的万岁爷倒是要以香囊为媒了。”德公公言道：“奴才听闻，那女子的镯子摔碎了，正巧又遇见了主子，主子还给带回来叫内务府好生修着呢！”那女子弗了弗头上的的金钗，酸道：“哟，还以为是什么佳话呢，保不齐是那女子自己做的呢！你且替我留心着！”德公公小心的答了是，那女子身旁的使女便示意德公公退了下去。
掌灯十分，父亲将众人急急唤去，道：“夫人，将我那件官服寻来，明日可是要穿的！”我闻言不解，道：“那衣衫父亲速来只在节日十分才肯拿出来，怎么明日便要穿了？”父亲言道：“今日得了上头指令，皇上明日便要来视察，怎能不穿呢？”待夫人将那衣衫寻出，且见那衣衫上破了小洞，夫人言道：“相公，这便如何是好？”我看了看那衣衫，俯身行过一礼，道：“父亲，母亲且莫急，且让女儿试一试能不能修补一二！”夫人这才言道：“素来芸娘针脚功夫最好，你又是她女儿，从小也跟着她学了不少，交与你是最好不过了。”我将那衣衫接了过来，道：“父亲，母亲放心便是，我明日就将这衣衫拿来。”
回屋后，竟发觉青色的丝线早已用尽，此刻再寻也是来之不及，忽而急中生智，拿起拿碧色丝线在上头绣了细细的竹叶，心想着：必得成双成对才好看，便在另一处也绣上了几瓣竹叶。
清早，行宫里头李公公正伺候皇帝穿衣，忽而想起了皇帝之前的吩咐道：“那小姐奴才已经查清楚了，是民人，是苏州知县王国正之女，年方十六，未及婚配。”皇帝笑了笑道：“嗯，这事儿办的不错，该赏！”
第二日，夫人唤我前去道:“我瞧着今日，春光明媚，是进香祈福的黄道吉日。老爷又被召去了行在，不如咱们等下便去报恩寺为老爷进香祈福。”我回答道:“是！”回了房中，只得吩咐雅竹替我去取镯子。
雅竹行至桥头，见那位管家模样的人已经在此处候着，施了一礼，那管家见是她前来，问道：“你家小姐呢？今日怎的没过来？”雅竹缓缓道：“今日夫人约小姐一道儿去寺庙里进香祈福，小姐怕教人发觉，损了公子清誉，所以未对人言说，故而遣我来取镯子。”
那管家道:“唉呀，我家主子今日正巧有急事缠身，所以也未能前来，他连连嘱咐我，让我好生与小姐道歉呢！”说话间从怀中取出玉镯又道：“这镯子府中的下人试了许多玉料也无法修缮，倘若完全修好，必然是用金片包边最为妥贴，可又想起那日姑娘所言，这个镯子对小姐来说实乃意义非凡，所以不敢胡乱修复。只得原样还于小姐。我家主子想着对小姐的歉意，便从府中仓库新寻了这个镯子还望小姐收下。我这里还有封信，原是我家公子今日不能亲自来见小姐，所以写了几句话，一来是未能修复这镯子的歉疚，二来我家公子有一事想问于小姐，还请小姐答复后明日交予我！”
雅竹施了一礼道：“小姐出门时便对我多番嘱咐，要我多谢公子之恩。这镯子已然碎了，若未能修好也是情理之中。如何还敢再收公子一个镯子呢？还请您收回成命吧！这镯子我是万万不敢收下的，信我便收下了。还烦劳您告知公子所住的姓名与房间，我若去同福客栈回信之时，也好交予客栈的佟掌柜！”
管家道：“多谢姑娘，姑娘不必去同福客栈寻我们，我明日里还会在此处等候小姐的回信，有劳姑娘了。”
双方行了礼，便各自散去。
行宫里，大臣们站了一屋，皇帝看着他们从左边走行至右边，忽而，皇帝眼光落在站在最后几排的父亲的衣衫上，只见衣衫上绣花雅致，想来这件衣服要价不菲，便想借此质问父亲，走了下来道：“这几瓣竹叶绣的倒是栩栩如生，想来必是价值连城吧！”父亲胆小，连滚带爬的上前来又，即刻跪了下去，磕磕绊绊道：“皇……皇上明鉴，这绣样是……是是……昨……昨日微……微臣发觉衣衫破了，家……家中又一时找不到如……如此模样丝线，恰逢小……小女有一双巧手，便……便替微臣绣了上去。”父亲这般说辞，连皇帝一时也分不清真假，只得道：“竟不想府中千金有这番好本事，不知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父亲实在胆小，当即便扣了个响头道：“微……微臣苏州知……知县王国……国正参见吾皇万岁！”父亲吓得胆战心惊，连自己的名字也如张口结舌一般说的磕磕绊绊。
皇帝笑了笑，忽而想起那日包着玉镯的丝帕与香囊，绣样精致，想来父亲此言非虚，坐在交椅上，对父亲言道:“起身吧！想必是你有一位好女儿，这双巧手连我也瞒过了。”父亲怕极了，仍是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还是李公公提醒道:“大人快起身吧！”父亲才敢起身。
雅竹回到府中，将今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于我听。我打开了信，见上面俱是歉疚之言。又翻至第2页，只见上头两行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将那信合上放在胸口，心里有些许喜悦，雅竹见我到：“小姐，这信上写了什么呀？”我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后又低下头去害羞了起来。雅竹玩笑道：“哼，让雅竹传信，却是一字也不肯告诉雅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听她这般言说，道：“好，好，好，这便告诉于你，这上头写的是李义山的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雅竹听完我的话，问道：“什么蝴蝶杜鹃？公子与小姐打的什么哑谜！”我听得她此言，扑哧一笑。只得将这诗句细细解释与她听。雅竹听完问道：“既然公子已有此意，不知小姐要回什么呢？”
我吩咐雅竹准备笔墨，想着既然是李义山的诗句，便在纸上写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回到府中，我与夫人早就在屋前等候，又陪着父亲进了屋，夫人笑道：“听闻今日皇上单独见了老爷，实在是喜事一桩！”父亲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又道：“我实在害怕，只怕这饭碗也要丢了呢！”夫人言道：“老爷您素来克己奉公，不曾见罪于朝廷，皇上英明睿智，想来定也是知道的！”雅竹站在后头玩笑道：“老爷今日见了皇上，也不知咱们皇上长什么模样呢？”父亲言道：“我只觉害怕，哪里还敢抬头，后来只见皇上腰前那个荷包但是挺好看的！隐约瞧见是一对黑色的葫芦型，中间绣金线。上头是万字不到头的纹样，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盘金绣，实在是精致！”
我听父亲此言不由得心一惊，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怕他们察觉毫分，只得攥着手中的锦帕掩饰自己的心意。
回至屋中，倒是睡不着，悄悄唤了雅竹过来，还是不信般对她言道：“雅竹，你说咱们那日见过的公子，莫不真是当今万岁？”雅竹言道：“听老爷今日形容那香囊模样，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跟万岁爷用一样的香囊呢？”我听了雅竹所言颇为激动，道:“天呐，雅竹，你说我……我那日并未失了礼数吧？”雅竹喜笑颜开打趣道:“我们小姐平日里最看重礼数的紧，小姐那日嘛，只怕是叫那位公子过目不忘呢！”我脸色绯红，将头埋在锦被中，心里却是一阵儿欢喜。
一夜难眠，辗转反侧。我虽则激动，却也很快冷静下来。我想了许多，小时候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但我亦知道，这个时代，只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他本就有违礼法，更何况，在这个旗民本就天差地别的世界里，我不过一位民女，可他是旗人，而且并非是普通旗人，我与他的身份说到底是云泥之别。
清早，雅竹替我梳洗后插了只蝴蝶纹样的簪子在头上，故意笑了笑道:“小姐今日衣衫上绣了蝴蝶，头上也插着蝴蝶，倒是教奴婢想起了小姐上次教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还要多谢公子，也叫奴婢学了两句！”我看着她，却正经道:“如今既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我……我又怎敢高攀与他呢！什么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书信，手镯之事，咱俩还是都忘了，那信便拿出来烧了吧！”雅竹看着我，却替我可惜我道:“奴婢虽然不识字，但奴婢也猜出来，小姐的回信上写的定是两情相悦的句子，奴婢瞧着皇上对您有情，您又对皇上有意。奴婢也听过戏文里莺莺小姐，与张生的故事，小姐，就让奴婢做这个小红娘罢！”
我看着雅竹，她的话语像一团燃起的火苗，照着我。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竟是那般的渴望。
我握了握她的手，只是呼唤了她的名字，然后注视着她道:“多谢你！”
雅竹见我已经心动，便故意模仿着戏文中唱到:“好一封短柬多情致，还附上两句诗词。红娘权做青鸟使，管叫她来看你一遭儿。”
我听她学的别别扭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托雅竹将那日的香囊带给我，且告诉我会悄悄安排好，又怕我一人辛苦，待到明年年初，带着香囊上京与雅竹一道儿参加内务府选秀即可。他不便久在姑苏逗留，只得动身北上，却独留一人在苏州传信。很快便来了第二封传信，除了家常的问候，还有那一句“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而我也与他相和:“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思君如百草，缭乱逐春生。过了几个月，才盼来了第三封，我打开来，只见纸上写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写下秦少游那首鹊桥仙中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落下了笔。
写这个作品的初衷是我年少时的梦想，所有有些桥段可能过于老套。还望大家雅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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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回 已觉春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