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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曦色浩渺(二)

回到住处时,已是后半晌。

这是一处前后两进院落的民宅,原本住着的百姓早已不知迁往何处。

江宛被安排在前院东厢,钟淇住在她隔壁,而西幽护卫则分散在院墙内外,将整座宅子严防死守。

江宛安顿好行囊,便来到门口,看守的护卫立刻警惕地转过头来。

江宛面无表情道:“我要出恭。”

那护卫与同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江宛沿着回廊朝后院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有护卫跟了上来,却没有回头。

茅厕在后院西北角,是一间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小屋,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勉强能挡住视线。江宛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茅厕里气味刺鼻,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在意。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那护卫没有跟得太近,这才蹲下身,将嘴凑近墙壁缝隙,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片刻后,隔壁也传来一声猫叫。

江宛即刻从袖中摸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铁簪,对着墙壁上那块明显松动了的土坯一点一点凿了起来,没过多久便凿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她将手伸过去,指尖触到两包粗糙的纸裹,轻轻拽了出来。

她将纸包凑到眼前,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

看到灰白色的粉末,她迅速将纸包重新裹好,塞进袖中。

江宛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开茅厕的门走了出去,回到了前院。

屋内,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一个粗瓷大碗装着杂粮饼子,旁边是一碟腌菜。汤盆搁在桌子正中央,里面是羊油熬的汤,汤色浑浊,上面飘着几星葱花和几片不知名的菜叶。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躬着腰将碗筷摆好,见江宛进来,连忙垂首退到一旁,恭顺道:“公主,城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将就些。”

江宛叹了口气:“如今战乱,能有这些已是不易,已经该知足了。”

“公主说的是。”钟淇礼貌地点点头,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

江宛端起那碗汤盆,放在自己面前。她的手微微垂下,宽大的袖口正好遮住了汤盆上方。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轻轻一弹,袖中一包纸裹无声地滑落,在她掌心裂开。灰白色的粉末飘洒而下,落入汤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不过眨眼工夫,粉末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宛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这汤虽比不上现杀的羊汤鲜美,却也是用羊油熬的,在这时节已是难得。”

她说着,盛了一碗,放到自己面前,又盛了一碗,推到钟淇面前。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年轻的西幽护卫迈步进来,径直走到桌边,伸手就要去端那碗汤。

“大人,按规矩,需先验毒。”

钟淇却按下他的手臂:“我看不必了。这顿饭是我和公主一起吃的。公主吃了,我也不会出事。公主总不至于害自己,对吗?”

她说着,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黎国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毒害钟姑娘,对我,对黎国还有什么好处?”

那护卫哑口无言,只好收回手,退到门边。

江宛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

钟淇看着她的喉头微微一动,这才端起自己那碗汤,也抿了一口。

汤入口,咸鲜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羊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着葱花和菜叶的清气,滋味中规中矩。

“确实鲜美。”钟淇放下碗,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还能喝到这样的汤。”

江宛拿起一块杂粮饼子,掰成两半,递给钟淇一半,自己留了一半。

“钟姑娘不嫌弃就好。说起来,这片土地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钟淇抬眼看她:“公主请讲。”

“在四国立国之前,这里是一片广袤的草原。牧草丰美,河流纵横,牛羊马匹成群结队,牧民逐水草而居。那时候的泊州叫作‘泊野’,意思是水草丰茂的原野。后来四国相继立国,黎国占了这片土地。朝廷觉得放牧不如耕种,便鼓励百姓开荒垦田,把草场翻成耕地,种上粟米、小麦、豆子。可这片土地本就干旱少雨,土壤也不适合长期耕种。种了几年,地力耗尽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百姓吃不饱,便开更多的荒,种更多的地,地力也耗得更快。如此循环,不过几十年,草场没了,耕地也荒了,风沙一来,良田就变成了赤地。”

她顿了顿,话音越发苦涩:“再后来,朝廷觉得既然种不出粮食,那便向北打。北地虽然寒冷,却也有水草丰美之处。打下北地,便能得到新的草场、新的牧场,黎国的百姓便不用再挨饿。可北地蛮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这一打,就是几十年。几十年间,黎国往北地投入了无数兵力、粮草、银钱,北地没打下来,泊州倒是先被掏空了。”

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股苦涩也一并咽下去。

“说到底,泊州变成今天这副模样,是黎国朝廷的短视,是连年征战对这片土地的反复践踏。百姓何辜?他们只想有口饭吃,有间屋住,孩子能平安长大。可朝廷给不了他们这些,朝廷给他们的,是越来越重的赋税、征兵,和越来越绝望的日子。”

她放下碗,看向钟淇:“钟姑娘,你是西幽人,你如何看待黎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钟淇思索片刻,沉吟道:“我觉得,公主说得对。黎国这些年,确实太急了。急着开疆拓土,把周边的土地都收入囊中。可打仗不是种地,种地今年没收成,明年还能再种;打仗输了,丢的不只是土地,还有百姓的命、朝廷的威严和黎国的气数。黎国想吞并北地,西幽想打通商路,东莱想守住祖地,南图想偏安一隅……四国各有各的盘算,可到头来,受苦的永远是百姓。西幽王庭想开疆拓土,便让我们这些臣子想方设法地算计邻国、消耗邻国。可算计来算计去,西幽百姓的日子,真的比从前好了吗?也不见得。”

江宛心中微微一动,有些看不透钟淇这个人。她是西幽王的臣子,尹若无的手下,是奉命监视她的人。可她说出的话,做的事,却出乎江宛的意料。

方才在饭桌上,她主动喝止了护卫验菜,虽然合情合理,可江宛总觉得,钟淇是在帮她。

江宛不禁敞开心扉道:“实不相瞒,刚进城门时,你说百姓愚昧,我不能苟同。但方才的话中,我能感觉到你和我一样,都看得到百姓的苦,也许是我曲解了你的意思。在以前,因为一件事,我也认为百姓是愚昧的,但时至今日,我不再这么想。百姓的愚昧是事实,可这却是统治者一手造成的。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势必蒙蔽百姓,这样才好中饱私囊,随着自己的意愿改天换地。统治者享受着这样做的好处,就应该承受所有的弊端,所以百姓无论怎样议论我,我都会承受。”

钟淇赞许地点点头:“不愧是皇太女,能有这样的胸怀和见地!”

被钟淇这么一夸,江宛很开心。但钟淇不知道的是,皇太女这个身份并不是她的荣耀,而是她成为牺牲品的证明。

看着江宛笑意不达眼底,钟淇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可又想不出自己哪里说错了,只是问道:“公主怎么了?”

江宛定了定神道:“钟姑娘,谢谢你。”

钟淇微微一愣:“可是我没做什么啊,公主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江宛神色柔和了许多:“因为在这个世上,愿意和我交心的人不多。”

钟淇怔住了,这一个月来,钟淇见过她坚毅、果敢、理性、稳重的一面,此时此刻,江宛与这些词都不相干。原来她也有柔弱,细腻的一面。

钟淇不禁感慨道:“原来这些是你的心事啊。”

江宛微微点了点头:“一部分吧。”

钟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羊汤,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江宛看着那碗汤一点一点见底,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方才交心让她有些愧疚难安,但她不能因此而心软。

钟淇放下碗,抬起眼,看向江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宛忽然觉得,钟淇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了然。

钟淇忽然起身命令道:“都退下。”

门口的护卫面面相觑:“大人……”

钟淇重复了一遍:“公主累了,需要休息,你们都退下!到院外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护卫们不敢再迟疑,纷纷退了出去。

钟淇关上门窗,才转过身,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布包,在江宛面前打开。

烛火映照下,布包里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一支看似寻常的木笔,一枚拇指大小的银丸,还有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刃。

江宛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些是她托飞鱼送到天枢阁的暗器!

“这些是……何物?”江宛试探道。

钟淇道:“这是天枢阁阁主卧红阑交给我的。”

江宛尚不清楚对方的意图,只是故作糊涂道:“天枢阁阁主给你这些东西做什么?”

钟淇道:“公主不必装了,那汤里的药恐怕快要发作了。只是公主可想过,迷晕了我,怎么对付外面那些护卫?”

江宛惊诧万分,却只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淇缓缓开口:“我是天枢阁的人。更准确地说,我是天枢阁安插在靡音阁的卧底。”

江宛暗自惊愕,面上还故作镇定。

钟淇继续道:“二十五年前,阁主亲自挑选了一批资质出众的幼童,送入靡音阁,以学徒的身份潜伏下来。我们从小在靡音阁长大,学靡音阁的规矩,听靡音阁的差遣,为靡音阁卖命。为了埋伏顺利,我们身上没有天枢阁的印记,所以我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暗器上:“可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江宛拿起那些暗器细细端详了片刻,的确是她亲手交给飞鱼的原物。

她心中千回百转,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来不及细细分辨。

可她别无选择,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她需要一个帮手。而钟淇,是唯一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江宛缓缓开口:“你这次前来帮我,是天枢阁的意思?”

钟淇点头:“正是。阁主说,公主肯出兵支援天枢阁,足见诚意。只是黎**力被限制,无法再为天枢阁提供更多帮助。可天枢阁不能坐视不管。西幽王庭倒行逆施,种种暴行,天理难容。靡音阁助纣为虐,尹若无更是罪魁祸首之一。阁主不想看到他们的计谋得逞,但光凭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和他们抗衡。幸运的是,你来了。所以阁主让我来帮公主,这不是交易,是道义。”

江宛听完,沉吟道:“好,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向信任卧姑娘那样信任你,我的确从羊汤里下了蒙汗药,很快就会发作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方才你提到外面那些护卫,可有什么对策?”

钟淇又从背囊里捣鼓出一个陶瓷的方形盒,江宛端起烛台伸向钟淇的手边,只见那盒子里盛着一半黏糊糊的液体。

钟淇从中撵起两张单薄的不明物体,对着光给江宛展示,竟是两张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