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幽中军帐到西遥城，不过短短数里，江宛却觉得走了很久。
七月的荒原热浪蒸腾，脚下的沙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灰烬上。
几只秃鹫蹲在不远处的土丘上，歪着脑袋盯着这支队伍，似乎在等待下一顿饱餐。
江宛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钟淇，再往后是十来名西幽护卫。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一步也不会离开她。
西遥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头上插着为数不多的镇北军军旗。城门禁闭着，两侧站着西幽士兵，盘查来往行人。
江宛一行人刚进城，便引来无数道目光。
街道上零星有些行人，大多低着头匆匆赶路，偶尔有人停下来，眼神麻木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队伍。
街边的店铺大半虚掩着门，只有几家粮铺和药铺还半掩着门板，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排队的妇人们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
“那是什么人？穿得倒是体面。”
“看后面那些兵，是西幽人吧？”
“前面那个女的……瞧着不像西幽人，倒像是咱们黎国的。”
“黎国的？这个时候还敢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呸！穿得人模人样的，怕是来给西幽人当说客的。”
“可不是嘛，朝廷的人早就跑了，丢下我们这些老百姓在这里等死。”
江宛攥紧了缰绳，她不是没想过会听到这些话，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资格委屈，她安慰自己的理由很简单，没有百姓，就没有黎国，没有黎国，就没有她这个黎国公主。皇室所享受的一切荣华富贵归根到底都是百姓创造的，今日百姓受难，该有人来偿还了。
她坚定地，坦然地接受一切鄙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了下去。
钟淇在后面淡淡地说：“公主不必在意这些。百姓愚昧，哪里知道上面的难处。”
江宛本想为百姓辩驳些什么，但钟淇到底和她立场不同，恐怕多说无益，便缄默不言。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草杆，眯着眼看着江宛。
一个老汉突然道：“我说，你们不觉得这人眼熟吗？”
另一个老汉回忆了片刻：“这是……萧大人？”
“长得倒是挺像，但萧大人挺壮的啊，这人瘦的跟麻杆一样！而且，萧大人为何会和西幽人走在一起啊？”
“这谁知道呢？”
眼见江宛渐行渐远，他们也没有细究。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镇北军驻地。
营门大开，里面传来整齐的操练声。
“哈！哈！哈！”
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显得格外鲜活。
江宛翻身下马，站在营门外向内望去。
校场上，数百名镇北军士兵排成方阵，正在操练枪法。
日光下，枪尖闪着刺目的光，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空之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点将台上，杨焕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每一个士兵。
高台之下，副将们各司其职，有人挥旗，有人击鼓，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队尾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甲胄，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倔强。
她的动作明显比旁人慢了半拍，刺枪的时候手臂微微发抖，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体力不支，又像是忍着什么不适。
杨焕的目光落在蔡虹玉身上，眉头微皱，却没有叫停操练，只是侧过头，对身边一个亲兵低声说了句话。那亲兵点了点头，快步走下高台，朝营房方向去了。
一□□练结束，士兵们收枪立正。杨焕才从高台上走下来，路过一个亲兵身边时，顺手接过一只水袋，握在手里，径直朝队尾走去。
蔡虹玉正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见杨焕走过来，她连忙站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杨焕在她面前站定，问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蔡虹玉咬了咬唇，坦然道：“战场上扛不住就会被杀头，搞不好还会拖累大家。我不想那样。我要锻炼自己，在不舒服的时候如何扛下来。”
杨焕眼中，昔日审视的冷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还有一丝心疼。
他把手里的水袋递过去：“喏，趁热喝了吧。”
蔡虹玉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接过水袋，郑重地行了个军礼。
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竟是甜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生姜味。
“将军，您怎么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杨焕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段期间小伤不断，没受过大伤，可每次小伤都不会影响你的敏捷度。所以我猜想，你该是来了月事。”
蔡虹玉的脸腾地红了：“谢杨将军体恤。”
杨焕收回手：“如果你觉得能坚持，我不阻拦。但若伤身体，你可以告假，不必硬撑。”
蔡虹玉感动地点了点头：“是，将军！”
这一幕，被营门外的江宛尽收眼底，她忽觉鼻子有些发酸。在这座被围困了两个月的孤城里，在这支残破的军队中，竟然还有还有这样的温情。
“将军，容意公主江宛和西幽节度使钟淇求见。”一个士兵小跑上前禀报。
杨焕转过身，目光越过营门，落在江宛身上。那双方才还温和的眼睛，在触及那西幽护卫簇拥下的身影时，瞬间冷了下来。
“带她们过来。”
“是。”
在杨焕面前站定，江宛微微颔首，既不失公主的威仪，也不带半分倨傲：“杨将军，许久不见。将军镇守西遥，兵疲粮尽，却依然军容整肃、士气不堕，江宛佩服。”
杨焕抱拳行了一礼：“殿下谬赞，末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只是，殿下这排场，倒是与往日不同了。”
江宛知道他话里有话，却没有解释，只是道：“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
杨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钟淇，点了点头：“请。”
他侧身引路，带着江宛和钟淇朝营房走去。
营房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杨焕请江宛落座，自己坐在对面。钟淇站在江宛身侧，没有坐。
杨焕的目光在钟淇身上停了一瞬，转向江宛：“殿下此来，是代表西幽，还是代表黎国？”
江宛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代表黎国，也代表我自己。”
杨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那末将就听听，殿下要说什么。”
江宛面不改色地开口：“杨将军，西遥城被围两个月了，粮草还能撑多久？若是此时，西幽军打进来，我们能撑多久？城外是三十万西幽大军，城内是残兵和老弱妇孺，力量之悬殊，将军比我更清楚。”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杨焕心上。
杨焕此刻已经猜到她的来意，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你是来劝降的，就请回吧，不必白费力气。”
江宛不顾他的回绝，继续道：“杨将军，你是黎国的将领，忠君爱国，死守城池，这是你的本分，镇北军铁骨铮铮，为国献身，或许是他们的宿命。可你死守的这座城里的百姓，他们想死吗？那三万多将士，跟着你从端州退到此地，已经打过仗、流过血、死过兄弟了。你还要他们继续打、继续死，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杨焕心头阵痛，越发坐立难安。
江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杨将军，这不是忠勇，这是愚忠！是把将士们的命不当命！”
杨焕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你难道听不懂本帅的意思吗？本帅，决不投降！”
钟淇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却被江宛抬手拦住。
江宛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方才所言，都只是西幽国无理的要求，我根本不不会来趟这浑水。但我句句是事实，事实固然难听，却是保全泊州百姓的良方。小杨将军，万望三思。”
杨焕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重重坐回椅中，别过脸去。
“殿下请回吧，镇北军不会投降。只要镇北军还在，西遥城的百姓就永远是黎国的百姓。”
江宛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好，我只有三天时间，给你一日考虑。明晚，我还会到这里来问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杨将军，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给你和这座城的百姓，找一条活路。”
说完，她走了出去。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杨焕一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墙上的舆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江宛所言，句句都是残酷的事实。可他是镇北军将领，是杨家的儿子，怎么能做投降这样有辱国门的事？他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他恨，恨父亲把自己留在泊州，恨皇帝当初鼠目寸光，调走镇北军近二十万士兵，恨西幽国阴险歹毒的计谋……
他恨的太多了，到底，还是恨世态炎凉，而自己却无力改变……
*
离开中军营地时，江宛和钟淇并肩走在前面，身后十来名西幽护卫则警惕地盯着街巷两侧。
西遥城的街道比来时更加冷清，偶有几个行人也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江宛边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与杨焕的对话。她给杨焕留了一日考虑，也是给她自己的。
正想着，身侧忽然刮过一阵风。一个人影斜冲出来，直直撞上江宛的肩头。
“什么人！”西幽护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在那人撞上江宛的瞬间，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钟淇也猛地转身，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匕。
可江宛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在那人撞来的刹那，她右手闪电般探出，顺势做出格挡的架势。与此同时，她的嘴贴着那人的耳廓，吐出三个极轻极快的字：“蒙汗药。”
那人身形一顿，猛地弹开，一溜烟便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西幽护卫们拔刀要追，被江宛抬手拦住。
“别追了。”她喘着气吼道。
钟淇皱着眉，目光还盯着那条小巷的方向：“公主，方才那人……”
江宛拍了拍肩头被撞的地方，轻描淡写道：“是个毛贼，想偷我的钱袋。被我拦住了，没得逞。没事，不要担心。”
钟淇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小巷。
“公主确定只是毛贼？”钟淇试探着问。
江宛若无其事道：“别看这地方穷，贼寇真不少。”
钟淇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都警醒些，别再让闲杂人等靠近公主。”
护卫们应声，收缩了队形，将江宛护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