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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海流光(十六)

晴芜自幼跟着江驭辰,从未见过她如今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心疼。

“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有些话,奴婢斗胆,想跟您说说。”

江驭辰楚楚可怜地看着她,似乎也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晴芜继续道:“太上皇他……或许有苦衷,有些事也许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被时局逼到了那一步。他说那些话,未必是真的不把您放在心里,也许是为了稳住宫家,不得不安抚宫楚让。”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驭辰的神色,又添了一句:“再说了,容意公主的心思最是深沉。奴婢斗胆想,这会不会是她的计谋,好让太上皇和您之间生出嫌隙?”

江驭辰心生疑窦,晴芜向来谨守本分,从不敢妄议皇室是非,现在这般言论实在反常。

可没等她深思,失望和不甘又卷土重来,她不能再傻傻寄希望于皇祖父,要自己想办法扭转这个局面。

“再去派人盯着宫楚让。今后他的一切行踪,都要告诉我。”江驭辰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晴芜走后,江驭辰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母后。

母后心系舅舅的安危,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若再把太上皇和宫楚让的事告诉她,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况且,以现在的时局,母后知道后也多半要她忍气吞声,以大局为重。她只能自己拿主意。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怀念起殷书绝来,虽然他利用她、欺骗她,可有他在身边的那段日子里,至少有人和她站在一起,替她出谋划策。

可惜,他是西幽的棋子,从来不属于她。

江驭辰摇了摇头,把那点可笑的怀念甩出脑海。

离了殷书绝,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江宛。虽然江宛和她斗了十几年,没有丝毫温情可言,甚至谈不上多少默契。可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和相似的命运。

江驭辰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际。那个方向,是江宛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江宛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衷心为江宛祈祷,盼她平安归来。只有江宛回来了,她们才能站在一起,把那些算计她们的人,一个一个,拉下马来。

她不想被江宛碾压,更不想被宫楚让踩在脚下。既然江宛远在西幽,那就由她来对付宫楚让。

*

西幽国,谜独峰后山,竹林深处,无名佛堂。

佛堂外爬满了青藤,几乎要将门楣上的匾额遮去大半。匾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朴,却已斑驳得难以辨认。

佛堂不大,方方正正,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青石,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地上铺着陈旧的木地板。

堂内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佛像,不是西幽常见的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一尊面容肃穆、低眉垂目的“净业如来”。

此佛专司忏罪,传说能洗去众生一切业障,无论犯下何等过错,只要诚心悔过,便可得其宽恕。佛像通体漆黑,只有眉心一点朱红,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佛像四周,一圈白蜡烛整齐地排列着,烛火幽幽跳动,将佛堂映得半明半暗。

烛光摇曳间,佛像的面容忽而慈悲,忽而严厉,仿佛在审视着跪在面前的人。

尹若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佛祖,民女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对不起天下苍生,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星河。但民女近日见到那少年,心生妄念,想将他据为己有。可他生性高傲,不肯屈服。民女本想……强行留他,可民女良心不安,不知此举是对是错。求佛祖指点迷津。”

话音落下,佛堂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穿堂而过,烛焰猛地摇晃起来。尹若无睁开眼,看着那些烛火在风中挣扎不止。

转瞬间,所有蜡烛同时熄灭,佛堂陷入彻底的黑暗。

尹若无愣在原地,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寒意森然。

她颤声道:“佛祖的意思是……我不该纠缠此人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佛像那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地悲悯。

尹若无忽然瘫坐在地,望着黑暗中那点朱红,忽然释怀了。

或许,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从她踏进这座佛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只是不甘心,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做那件不该做的事。可佛祖没有给她理由。

“弟子明白了。”

*

谜独峰上,宫泽尘在屋内来回踱步,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刺探些什么。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话音:“恭迎阁主归来!”

宫泽尘心头一紧,连忙几步蹿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装出一副沉睡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下。

尹若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宫泽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早听说宫泽尘已经醒来,又注意到宫泽尘裤脚边沾染的灰尘和轻颤的睫毛,识破他在装睡。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宫泽尘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便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来。

尽管对面前人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他也万不能撕破脸,只礼貌道:“尹大人……您回来了?”

尹若无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走吧。”尹若无道。

宫泽尘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走吧。”尹若无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你我本无缘分,强求只是徒增烦忧。你去吧,去找你的妻子。她还在远方等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宫泽尘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她来是要继续纠缠,已经做好了拼死反抗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放他离开。

他想问其缘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暗自庆幸:“管她为什么,能走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连忙翻身下床,穿好鞋,对着尹若无郑重地行了一礼:“尹大人,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大人的恩德,泽尘记在心里。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这话说得客套,却也真诚。不管尹若无之前做过什么,此刻她肯放他走,便是天大的恩情。

尹若无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走吧。趁我还没反悔。”

宫泽尘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清冽而自由。

他回头望了一眼,尹若无站在屋里,背对着他,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他没有再停留,迈步走了出去。

谜独峰下,野草牵着一匹马,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了许久。见宫泽尘跑下山来,他连忙迎上去,将缰绳塞进他手里:“听说她为难你了,现在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宫泽尘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她放我走了。”

野草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很快回过神来,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那还等什么?走!”

两匹马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宫泽尘伏在马背上,望着泊州的方向。

“宛儿,等我。我来了。”

马蹄声碎,两人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

西遥城外,西幽大营。

白廷桉斜靠在帅案后,手里捏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他等了这许多日,已经越发不耐烦了。本想发火,可余光扫到对面端坐的殷书绝,那点火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西幽王跟前得宠的“弄臣”面前失了风度,便只能强忍着,把不满都灌进肚里。

七月的天气已经越发燥热,白廷桉扯了扯领口,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个黎国公主怎么这么磨叽,估计又是个事多麻烦的种!”

殷书绝无奈地摇摇头:“将军莫急,我们不差这一时半刻。”

白廷桉斜睨他一眼,鄙夷道:“本帅向来雷厉风行,可不像你这般婆婆妈妈。”

殷书绝语塞,白廷桉素来爱挖苦他,他早就习以为常。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皇室子弟,哪里会理解他这一路走来的辛酸苦楚?

不过殷书绝也懒得计较,若是占了理且心情不错,他倒也会挖苦回去几句。可今日不同,等下要面对江宛,他和白廷桉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此时生了嫌隙,只怕会出乱子。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只淡淡道:“将军说得是。”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疾步而入:“禀将军、殷大人,黎国容意公主已抵达泊州,正在营前等候。”

白廷桉道:“带她过来!”

“是。”

*

江宛矗立在西遥城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一切,百感悱恻。

曾经飘扬在城头的黎**旗,已被西幽旌旗取代,驻守在城外的镇北军将士,如今换成了面容陌生的西幽士兵。只是脚下新生的野草还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北地的风沙钻入她的双眸,涩得生疼。她抬起手,狠狠擦去,不让一滴泪落下来。

钟淇在一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适时递给她一张丝帕。

江宛接过,点头致意。

这时,传令官大步走来,拱手道:“公主,请随我来。”

江宛和钟淇跟着他朝中军营帐走去。

一路上,她们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两侧的西幽士兵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更多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江宛,像在打量一件战利品。

江宛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疾不徐。

营帐的帷幔被掀开,一股夹杂着酒气和闷热的浊气扑面而来。

江宛踏入帐中,目光扫过帅案后的白廷桉,又落在侧座的殷书绝身上。

殷书绝注意到江宛眼眶下的乌青和比之前更加瘦削的脸庞,率先问候道:“容意公主,别来无恙啊。我们又见面了。”

江宛无心同他装腔作势,只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白廷桉,不卑不亢道:“想必这位就是西幽军统领,白将军了吧?”

白廷桉暗暗得意,江宛对他的敬意显然超过了殷书绝,这让他在殷书绝面前挣回了些面子。

他大手一挥:“正是本帅。西幽王竟然没有直接下令攻城,而是派你还有钟姑娘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江宛道:“我已和西幽王达成协议,割让黎国半壁江山。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请求,让我亲自出面,劝说泊州二十四城的百姓归顺西幽。”

白廷桉挑了挑眉:“哦?劝降?”

江宛点头,继续道:“西幽三十万大军围城,若要强攻,泊州二十四城固然守不住。可城中百姓数十万,若拼死抵抗,西幽军即便攻下城池,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一群心怀怨恨的遗民。与其强攻,不如让我去劝。我以黎国皇太女的身份告诉他们,朝廷已经与西幽达成和议,割地已成定局。他们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西幽会善待他们,不杀不抢,保他们性命和财产。这样一来,西幽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二十四城完整的城池。”

这样的话,江宛已经说了两遍。每说一遍,她都要把自己的情感全然抽离。否则,说出口的的每一个字都锥心刺骨。

白廷桉靠在椅背上,神色玩味,似乎在权衡。

殷书绝在一旁淡淡开口:“公主确是好意,只是你如何保证,你劝降的时候不会耍什么花招?万一你进城之后煽动百姓反抗,岂不是给我们添乱?”

江宛转向他,目光坦然:“殷大人多虑了。我如今是西幽的人质,我的丈夫还在荆都。我若敢耍花招,西幽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况且,西幽王特派钟淇姑娘跟随我进入西遥城,就是为了看管我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可即刻向你们禀报。我是真心实意来劝降的,为了泊州百姓不死,也为了我自己能活着回去。”

殷书绝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辨别她话中的真伪。江宛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去。

白廷桉看着眼前两位女子,思索片刻后,忽然一拍桌案:“好!本帅就信你一回。不过,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若泊州二十四城没有竖起降旗,本帅便下令攻城。到时候,死伤多少,可就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了。”

江宛微微欠身:“谢将军宽限。三天,足够了。”

她和钟淇转身走出营帐,热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

江宛眯起眼,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

三天。

她要在三天之内,做一件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