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趁人不注意,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殿内粗壮的横梁。好在房梁足够宽大,他瘦小的身形蜷在其中,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从上往下望去,殿中陈设一览无余,而底下的人若不刻意抬头,绝难发现他的存在。
崇华宫的守卫固然森严,太上皇身边的紫夜暗卫也个个身手不凡,可杨家的暗卫队毕竟出身武学世家,几代人的积淀也绝非泛泛之辈。
夜白屏息凝神,将呼吸压到最轻,整个人仿佛与横梁融为一体。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色黑透。
崇华宫外一个小太监躬身入内禀报:“太上皇,工部侍郎宫楚让求见。”
江乾靠在软榻上,眼皮都没抬:“让他进来。”
不多时,宫楚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换了一身暗色常服,不似白日里那般端方自持,眉宇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
待殿内侍奉的下人退下,大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江乾和宫楚让两人。
宫楚让站在那里,没有像往常那样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参见太上皇。”
江乾抬起眼,温和地看着他:“起来吧。”
宫楚让直起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陛下,眼下江宛不在京城,杨家镇北军损耗严重,正是我上位的好机会。为何您还迟迟不颁布谕旨?”
梁上的夜白心头猛地一紧,他屏住呼吸,更加聚精会神。
江乾缓缓开口:“月无弦该和你讲过,现在我们的命脉已经被西幽钳制,唯一能够制衡的就是杨家。此时立储,便是寒了杨家的心。到时候谁来保我黎国的江山?况且,你的威望还不足以让众人信服,还需积累一些功绩,所以不宜操之过急。”
宫楚让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太上皇,臣知道您顾虑杨家。可杨家如今自身难保,镇北军折损过半,杨肃镇守泊州,杨焕困守西遥城。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制衡什么?至于功绩,臣自入朝以来,督粮草、清账目、赈灾民、修水利,哪一件不是兢兢业业?工部那些积年的烂账,臣一个月便理出了头绪。朝中上下有目共睹。反观江宛,除了一个虚名,她为黎国做了什么?翻越目极峰?那是冒险,不是治国。去西幽和谈?如今西幽三十万大军不退,泊州二十四城仍在围困之中,她的和谈可有半分成效?这个储君之位,舍我其谁!”
江乾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晾在一边,让他冷静下来。
宫楚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恳切:“太上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孙儿不是为自己争,是为黎国的将来争。您若再不决断,只怕……”
“只怕什么?”江乾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宫楚让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只怕等西幽那边有了定论,一切都来不及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稍顷,江乾沉吟道:“听你说了这许多,比起江驭辰,你似乎很忌惮江宛?你是不是觉得,朕迟迟没有立储,是把江宛也纳入了考量?”
宫楚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江乾不疾不徐道:“你不必多心。江宛确实有她的本事。翻越目极峰,孤身入西幽,这份胆识和魄力,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朕培养她这么多年,不是白费的。但是,你要记住,黎国的江山,自古只有男儿才能扛得起。女子再能干,终究要嫁人、要生子,要以夫家为重。朕可以让江宛做储君,做皇太女,那都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皇位,朕从来没有想过要传给一个女子。江宛不会,江驭辰更不会。”
宫楚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江乾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这江山,迟早是你的。只是时机未到,你不能急,更不能乱。”
宫楚让张了张嘴,本想再辩解什么,可太上皇的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他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了。
看他蛰伏多年,如今又生生忍下委屈,江乾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还有些话,本不想告诉你的。”江乾叹了口气,“既然你今天来了,倒也合时宜。”
宫楚让抬起头:“祖父请讲。”
江乾语重心长道:“眼下时局不容乐观,说黎国的存亡系于江宛一人身上都不为过。割让半壁江山给西幽,这绝对是我黎国之耻。你可曾想过,一旦真的到了那一步,这罪过要归在谁的身上?江宛和你父皇首当其冲。立你为储,注定是饱受争议之事,若是黎国失去半壁江山,到时候这耻辱便也要算在你头上。你一个新君,尚未登基便背负割地之耻,日后如何服众?如何让朝臣和百姓信你、敬你?”
宫楚让细细品味着这番话,方觉醍醐灌顶。他方才只想着趁虚而入,早日上位,却没有想过,那个位置若是沾了亡国的泥水,坐上去也只会污了手脚。太上皇不是不立他,而是在等一个干净的、体面的时机。
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是孙儿急躁了。祖父深谋远虑,臣只看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险些坏了大事。”
江乾摆了摆手:“你能想明白就好。朕为你设计的这条路,是从前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有诸多未知的艰险。所以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绝不可操之过急。”
宫楚让低下头:“孙儿明白,谨遵皇祖父的教诲。”
江乾满意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今已近七月中旬,算起来,朕的曾孙还有百天便可降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柔和,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过段时日京城便是酷暑,朕担心你妻儿炎热难耐,已命人安排她们前往西山避暑山庄。那里清幽凉爽,山水环绕,最适宜养胎。一来免了暑热之苦,二来,也免得届时京城有什么变故,波及到她们母子。”
宫楚让闻言,深深躬身:“祖父用心良苦,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替孙儿想在了前头。知文若能知晓祖父这份心意,必定欢喜,孙儿代知文谢过祖父恩典。”
江乾笑道:“这是江家的血脉,也是朕的曾长孙,朕自然牵挂。你初为人父,就算再忙,也要用心对待她们母子,马虎不得。”
“孙儿谨记。”
“好了,今日解开你的心结,时候也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宫楚让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下。
夜白伏在横梁上,一动不动,直到宫楚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确认殿内再无动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江乾已经躺下了,月无弦轻手轻脚地熄了两盏灯,只留榻边一盏豆大的烛火,便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昏昧的寂静,只有太上皇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
夜白在梁上又等了一刻,直到听见外间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才借着那阵细微的动静作掩护,无声无息地从梁上滑了下来。
他蹲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迅速将身上那件短褐整理好,贴着墙根,朝后殿的方向摸去。
通往崇华宫外的小门就在殿后方,夜白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
甬道里一片漆黑,他快步走了约莫百步,拐进御花园的竹林小径,脱下那件短褐,只剩一件夜行衣。
他沿着御花园的偏僻小径,避开巡夜的侍卫,一路摸到了昭明宫的后墙。到特定位置伸手一探,摸到早备下的绳头,借力翻过墙去。
昭明宫内,晴芜正守在角门边,见他翻墙进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殿下在暖阁等着。”
夜白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江驭辰的暖阁。
江驭辰正倚在榻上,见夜白进来,坐直了身子:“都听到了什么?”
夜白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回殿下,宫楚让此来,是为争取太上皇立他为储。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恐怕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毕竟他的职责只是转述。
江驭辰忽然死死抓住榻边几案上的杯盏,手臂止不住地颤抖,惊诧和怒意在胸中骤然升起。
她已然明了宫楚让的身份,难怪江宛要她留心宫楚让。
夜白继续道:“他说容意公主远在西幽,生死未卜,又说杨家自顾不暇,正是他上位的好时机。太上皇驳了他,说眼下黎国存亡系于西幽和谈,此时立储会寒了杨家的心。又说……”
“什么?”
他顿了顿,谨慎道:“又说,这江山迟早是他的,只是时机未到。还说,女子再能干,终究不能继承大统。殿下您和容意公主,都只是权宜之计。”
江驭辰的脸已经涨的发紫,若非夜深人静,她只怕会怒发冲冠。而她也意识到现在的局势不是发作的时机,所以只能强压下怒火。
“还有呢?”
“太上皇还说,若黎国真割了半壁江山给西幽,那罪过便要算在容意公主和陛下头上。届时再立宫楚让,他便不用背负这亡国之耻。太上皇还安排宫楚让的妻室去避暑山庄,说是怕京城有变故波及她们母子。”
江驭辰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好一个权宜之计。”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静静打理着自己的情绪和思绪。
“夜白,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夜白叩首,无声退下。
江驭辰忽然向后踉跄一下,被眼疾手快的晴芜接住:“殿下消消气,莫要伤了凤体啊!”
她知道江驭辰头痛又发作了,搀扶着江驭辰坐下,为她按揉着太阳穴。
满腔的怒火并没有驱散,而是化作眼泪湿润了江驭辰的眼眶。
她哀怨道:“他骗了我们,他从来就没打算把皇位传给我们。江宛果然没有猜错,我们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他给别人铺的路。凭什么,凭什么!”
不甘席卷而来,她突然明白江宛为什么执意要去目极峰,为什么几次三番为自己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江宛一定比自己更加不甘心,背负的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