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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天海流光(十四)

宫泽尘故作好奇地打量了周围一圈,目光从竹林的梢头滑到石屋的檐角,最后落在侍卫们身上。

只见他们穿着虽不如玉京宫外的侍卫那般华丽,却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他对侍卫头目问道:“我说大哥,你们在这谜独峰待遇怎么样啊?我看这里每天上山下山的挺不方便,是不是月俸也高啊?”

侍卫头目显然被这话勾起了几分得意,腰板都挺直了些:“那是当然!谜独峰的侍卫是整个西幽国地位最高的,月俸是宫里的三倍。不过,想进谜独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身手、家世、相貌,样样都得拔尖,还得经过阁主亲自挑选。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

宫泽尘做出一副羡慕的样子,啧啧称奇:“三倍?那尹大人对你们可真是不薄。”

“那是。”侍卫头目越发来劲,“阁主待我们如亲人,逢年过节都有赏赐,家中老小生病,阁主还亲自派人去探望。在西幽国,能跟着阁主做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宫泽尘心中一动,顺着话头往下探:“听大哥这口气,尹大人在这谜独峰住了很久了吧?这山上清苦,她怎么不搬到城里去住?”

侍卫头目道:“阁主搬来也没多少年,好像是……十多年前吧。听老兄弟们说,阁主以前住在靡音阁,后来不知怎的就搬上山来了。至于为什么,那可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事。”

宫泽尘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尹大人平时在山上都做些什么?总不能天天对着那些画像发呆吧?”

这话一出,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侍卫头目也收了几分笑意,语气淡了下来:“公子,阁主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便多嘴。您要是好奇,等阁主回来,您亲自问她便是。”

宫泽尘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大哥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那靡音阁呢?尹大人搬上山了,靡音阁谁来打理?”

侍卫头目道:“靡音阁有副阁主坐镇,大事还是得送到山上来请阁主定夺。每隔三五日,山下就会送上来一批文书,阁主批完了再送下去。”

“那岂不是耽误事?”宫泽尘故作不解,“从山下到峰顶,光是爬山就得一个时辰,来回就是两个时辰。若是有紧急军情,岂不是误了大事?”

侍卫头目笑了:“公子有所不知,谜独峰上有专门的传讯通道,比寻常山路快得多。再说,阁主在朝中地位稳固,有什么事,王上都会先问阁主的意见,等得起。”

宫泽尘暗自思忖,这“传讯通道”是什么?是密道,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道:“尹大人真是深得王上信任啊。”

侍卫头目道:“那是自然。西幽国能有今天,全靠阁主运筹帷幄。王上虽然……嗯,有些事情不太过问,但只要有阁主在,西幽就乱不了。”

这话说得含蓄,宫泽尘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在说西幽王不理朝政,大权都握在尹若无手里。

他又问:“那靡音阁和天枢阁的事,尹大人也管吗?”

侍卫头目神色微变,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斟酌了片刻才道:“天枢阁那边,自有天枢阁的人操心。阁主偶尔过问,但不会插手太多。”

“那靡音阁的乐坊呢?我在荆都远远看过一眼,好生气派。”

“乐坊是靡音阁的门面,阁主当然重视。不过具体事务,都有专人打理。阁主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定下调子,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宫泽尘点点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尹若无这人,表面上隐居山野,实则遥控着靡音阁、朝堂,甚至整个西幽国的运转。她不需要事事亲为,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便能掌控全局。

这样的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有多大的权力,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

宫泽尘还想再问,侍卫头目却摆了摆手:“公子,您刚醒,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回屋歇着吧。阁主走之前交代了,您得静养,不能劳神。”

宫泽尘知道再问下去就要惹人疑心了,便顺着台阶下:“大哥说得是,我这就回去躺着。”

他不再多问,推门进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把方才探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尹若无十多年前搬上谜独峰,恰好是尹星河死后不久;她遥控朝堂和靡音阁,西幽王形同傀儡;她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些人不仅身手了得,还对她死心塌地;谜独峰上有传讯密道,与山下的联络从未中断。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那根线是什么,宫泽尘暂时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迟早能找到答案。

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那片连绵的灯火。

不知道江宛现在到了哪里,他多想飞到她身边去,可他不能。他得留下来,替她看清这个女人的底牌。

*

黎歌,紫宸宫,昭明宫。

江驭辰才梳洗完毕,晴芜便快步走进来:“殿下,暗卫送来简讯,请您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卷信纸递上。

江驭辰接过,展开,只见一行蝇头小字:“宫二公子将于今晚秘密前往崇华宫,面见太上皇。”

江驭辰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以往都是月无弦出宫去宫楚让的住处,暗卫只能远远跟着,连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探听他们说了什么。今日这宫楚让竟亲自进宫,倒是难得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她又蹙起眉。崇华宫是太上皇寝殿,守卫森严,闲人莫入。即便宫楚让进了宫,他们密谈时必定屏退左右,连月无弦都未必能在场,更别说外人。想要获取第一手的谈话内容,仍是难如登天。

她放下信纸,思索片刻。

“晴芜,我们的暗卫里有没有身形瘦小、擅长潜伏的?”

晴芜想了想,道:“有个叫夜白的,轻功极好,人也机灵。上次跟踪月无弦,就是他跟到了宫二公子府邸,差点被发觉,但还是全身而退了。”

江驭辰点了点头:“今晚让他提前潜入崇华宫,藏在大殿的横梁上。崇华宫殿内昏暗,梁上更是漆黑一片,只要他不动,没人会发现。”

晴芜面露迟疑:“殿下,崇华宫守卫森严,白天还好混进去,入夜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夜白如何能提前藏身?”

江驭辰微微一笑:“谁说要在夜里藏?宫楚让是晚上去,那我们便白天动手。”

她走到窗前,望向崇华宫的方向:“今日午后,我会以‘请安’为名,去崇华宫见太上皇。届时我带上夜白,让他扮作随行的小太监。请安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我离开时,夜白便趁机留在殿内,藏于梁上。等入夜,宫楚让来了,他自然能听到一切。”

晴芜还是有些担心:“可崇华宫的人认得咱们昭明宫的太监,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穿昭明宫的衣裳。”江驭辰打断她,“你去找一套内务府新制还没分发的太监服,越普通越好。夜白面生,混在崇华宫当值的太监里,没人认得。”

晴芜领命,正要退下,江驭辰又叫住她:“告诉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等宫楚让走了,趁夜再摸出来。我在昭明宫等他。”

“是。”晴芜匆匆离去。

*

午后日光斜斜铺在宫道上,江驭辰换了身素雅的常服,带了晴芜为首的一众亲近侍婢,沿着回廊往崇华宫方向走去。

路过尚衣监时,只见几名小太监抬着衣架,捧着锦盒,正从尚衣监侧门鱼贯而出。

晴芜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队伍末尾那个低眉顺眼、身量瘦小的小太监,正是换了装束的夜白。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江驭辰,借着替她理袖口的动作,极轻地说了句:“殿下,一切妥当。”

江驭辰微微颔首,随即扬声道:“前面可是尚衣监的人?”

为首的老太监闻声回头,见是昭阳公主,连忙躬身行礼:“回殿下,正是。太上皇前日说寝殿的帐子旧了,奴才们赶制了新的一批,正要送去崇华宫。”

江驭辰淡淡道:“本宫正好也要去给皇祖父请安,你们就跟在后面吧。”

老太监连声应是,侧身让开道路。

江驭辰的轿辇迈步向前,尚衣监的队伍便乖乖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宫道朝崇华宫走去。

崇华宫门口,早已有太监候着。见尚衣监的人到了,便迎上来交接。

江驭辰停轿,对那领头太监道:“本宫先进去给皇祖父请安,你们手脚轻些,别扰了皇祖父歇息。”

那太监连忙应了,侧身请江驭辰入内。

就在江驭辰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尚衣监的队伍里,夜白借着前面几个人高马大的太监遮挡,飞快地脱掉了外面那件尚衣监的罩衫。里面露出的,正是崇华宫太监惯常穿着的青灰色短褐。

他低着头,脚步一转,便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前来接应的崇华宫太监队伍里。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门口的侍卫和领班太监只顾着清点尚衣监送来的东西,谁也没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

江驭辰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崇华宫内,檀香袅袅。

太上皇江乾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月无弦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盏温热的参茶。

江驭辰在榻前站定,盈盈行礼:“皇祖父,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江乾缓缓睁开眼,却露出满目愁容,显然是为西北战事忧心许久。

“起来吧。”

江驭辰起身,侧过头,对晴芜使了个眼色。

晴芜会意,将手中捧着的一只青瓷小罐和一方锦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江驭辰关切道:“皇祖父,孙儿见您脸色不太好,心里实在不踏实。这是孙儿特意让人从南图国捎回来的安神茶,每日睡前冲泡一盅,能助眠安神。还有这盒沉水香,是太医署新调配的方子,点了能静心养气,最适合心烦失眠的时候用。”

她说着,亲手揭开青瓷小罐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便飘了出来,混着清苦的甘菊气息。

“孙儿知道皇祖父不爱喝苦药,这茶不苦,还带着点甘甜。月公公若是不嫌麻烦,今日便给皇祖父试一盏?”

江乾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罐上,又看了看江驭辰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倒是有心。”

月无弦适时地上前,接过那只小罐,躬身道:“老奴这就去给太上皇沏一盏。”

江乾摆了摆手,又看向江驭辰:“起来坐吧。难得你有心,大中午的还来看朕。”

江驭辰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仍带着几分忧虑:“皇祖父是黎国的顶梁柱,您要是累垮了,朝堂上下谁能安心?孙儿没什么本事,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江乾端起参茶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朝堂上的事忙完了?怎么有空往朕这儿跑?”

江驭辰知道这是在试探她,便不慌不忙地答道:“朝堂上那些事,有父皇和诸位大臣操持,孙儿不过是跟着听听、学着些罢了。倒是皇祖父这边,孙儿有些日子没来了,心里实在挂念。”

江乾“嗯”了一声,话锋一转:“西北那边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江驭辰垂着眼帘道:“孙儿略有耳闻。西幽三十万大军压境,泊州二十四城被围,杨将军虽已率军回防,但兵力悬殊,形势不容乐观。”

江乾叹了口气,将参茶搁回小几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朕担心的不止是泊州。江宛那丫头,去了西幽也有些日子了。那边传来的消息少得可怜,朕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江驭辰看向太上皇,不掺任何情绪道:“皇祖父不必太过挂心,江宛既然敢去,自然有她的本事。她在北地那般险境都能活着回来,西幽王庭再凶险,总不至于比目极峰还难爬。”

江乾缓缓道:“你倒是看得开。”

江驭辰笑了笑:“孙儿和江宛之间是什么关系,皇祖父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您一手扶持她,一手制衡我,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大吗?如今她去了西幽,是死是活,孙儿确实不关心。孙儿只关心一件事,若她死在西幽,这储君之位,是不是就轮到孙儿了?”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江乾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坦率。”

江驭辰神色坦然:“在皇祖父面前,孙儿何必装模作样?您问什么,孙儿便答什么。”

江乾看着她,眼中的审视渐渐淡去。

他点了点头:“好,你能把话说在明面上,朕也不跟你绕弯子。江宛在西幽,确实凶多吉少。若她回不来,储君之位,朕会认真考虑你。”

虽然知道这话或许并不发自本心,江驭辰的心还是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谢皇祖父。”

江乾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有一条,不管你和江宛之间有什么嫌隙,在黎国存亡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朕不希望看到你们姐妹相残的局面。江宛若能活着回来,你不得对她动手。”

江驭辰应道:“孙儿明白。”

江乾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她的话,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她信不信。

“雪儿真是成熟了不少,想来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了,是时候该有一个孩子了。只可惜,你那驸马常年不在京城,朕实在是心疼你独守空房。“

他思索片刻,沉吟道:“这样,朕允许你再选几个侍君,充入昭明宫。一来有人陪你解闷,二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你看如何?”

江驭辰有些心虚,她私下没少养面首,虽偶有传闻流露,到底是她做得隐秘,没让宫里拿到把柄,只是这事终究上不得台面。如今皇祖父亲口允准,倒是给了她特权,从此可以正大光明了。

她心头一喜,起身行礼:“皇祖父体恤,孙儿感激不尽。谢皇祖父恩典。”

江乾摆了摆手:“朕也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那廖成远不争气,朕心里有数。你也不必委屈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尽管挑。只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让朝堂上那些言官抓住把柄。”

江驭辰恭顺地点头:“皇祖父放心,孙儿有分寸。”

“好了,你回去吧。”江乾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朕乏了。”

江驭辰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踏出了崇华宫。

晴芜撑伞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殿下,太上皇方才那些话……”

“不过是试探罢了,他想知道我和江宛是不是已经联手了。若我方才表现出半分关心,他反而要起疑。”

晴芜恍然:“所以殿下故意说那些冷心冷肺的话?”

江驭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给出的答案,是冷酷,是野心,是毫不掩饰的觊觎,这正是太上皇想看到的。

“夜白那边……”

“一切妥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