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物？”江宛问道。
钟淇将那片面具托在掌心，递到江宛面前：“这是我找人做的两张人皮面具。一张是你的脸，另一张是我的脸，是我请了荆都最好的面具师傅做的。”
江宛接过那片属于自己的面具，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细看，眉眼、鼻梁、唇形，无一不是她自己的模样。
江宛有些难以置信：“太像了……”
钟淇微微一笑：“和你相处这段时间，我早已将你的样貌刻在我脑子里了。”
江宛满意地点点头：“好，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会戴着你的脸躺下，等药效发作。而你，则戴着我的脸，去做任何你要做的事。”
江宛暗自盘算着，这个计划很大胆，可细想之下，却并非不可行。钟淇是西幽王亲派的“接引使”，那些护卫对她的命令言听计从。若她戴上江宛的面具躺在屋里“昏睡”，那些护卫绝不会起疑。而江宛戴上钟淇的面具，换上她的衣裳，便可以在被围困的城池里自由行走。
可她的袖中，还藏着另一包药，那是解药。她本打算待药效发作时自己一人服下，但此刻，她犹豫了，或许可以分给钟淇一半。
钟淇是天枢阁的人，她信得过。可信任是一回事，该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钟淇毕竟是在靡音阁长大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若钟淇中途醒来，被那些护卫发现破绽，一切便前功尽弃。若钟淇醒来后改变主意，将她供出去，她便是死路一条。
江宛攥紧了袖中那包解药，坚定道：“好，事不宜迟。”
钟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先将江宛的面具小心地覆在自己脸上，直到面具与皮肤融为一体，看不出半分破绽。
月光下，那张脸与江宛如出一辙。江宛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该你了。”钟淇转过身，拿起另一片面真，示意江宛坐下。
江宛在床边坐下，微微仰起脸。钟淇俯身，将面具覆上她的面庞，冰凉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到两颊，又蔓延到下颌。钟淇的手指很稳，力道均匀，从鼻翼两侧到唇角，从唇角到耳后，每一处都贴合得严丝合缝。
“好了。”钟淇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宛起身走到墙角那只半旧的木柜前，借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眉眼深邃，颧骨略高，薄唇微抿，正是钟淇的模样。
她转过身，看向钟淇。钟淇已经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只露出一张与江宛一模一样的脸。
钟淇的眼睛半阖着，声音已经开始发飘：“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天亮之前，记得回来。若事情办不完，也不要勉强。保命要紧。”
“钟姑娘。”江宛轻声说。
“嗯？”
“保重。”
钟淇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江宛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将钟淇的外衣披在身上，又将头发重新梳成钟淇惯常的发髻。
她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院墙外，几个护卫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睁开眼。
“大人？”一个护卫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钟淇”的脸，连忙站直。
江宛淡淡地“嗯”了一声：“公主累了，已经睡下了。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去和小杨将军说，你们不许跟着。”
那护卫面露难色，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一个人去中军大营……外面不太平，要不要属下点几个人跟着？”
江宛侧过脸，用钟淇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怎么？我去哪里，还要向你请示？”
那护卫连忙低头，后退了半步：“属下不敢。”
江宛收回目光，抬脚朝院门走去：“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公主歇息。若出了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
江宛沿着窄巷向北走去，从住处到镇北军中军大营，约莫两炷香的脚程。
拐过一条岔路，前方出现了几点灯火。
营门前，两名守夜的士兵正抱着长矛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齐刷刷地举起矛尖。
“什么人？”
江宛停下脚步，站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界处，让那两个士兵看清她的脸。
“西幽节度使钟淇，奉公主之命，求见小杨将军。”
那士兵显然认得她，白日里她跟着江宛来过，那身西幽官服和那张西幽面孔，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格外扎眼。
“等着。”一个士兵转身跑进营门，另一个则警惕地盯着她，矛尖始终没有放下。
江宛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不多时，那士兵跑了回来，侧身让开：“将军有请。”
江宛微微颔首，迈步走进营门。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杨焕没有睡，他坐在帅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西幽军的兵力部署。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钟淇”脸上，眉头微微皱起：“钟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江宛走进帐中，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扫了一眼帐内，没有旁人，只有杨焕自己。
她收回目光，看向杨焕：“小杨将军，是我。”
杨焕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张属于钟淇的脸，听着那个属于江宛的声音，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江宛抬起手，指尖探入耳后，轻轻掀起面具的一角。月光混着烛光落在那张渐渐显露的脸上，苍白、消瘦，却属于容意公主。
杨焕霍然起身，压着嗓子惊叹道：“你……你是江宛？”
江宛将面具重新贴好：“小杨将军不必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要替我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天来到这里的是我江宛。小杨将军，我只有半个晚上的时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好。”
杨焕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请说。”
江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小杨将军，我知道你被困在这里，难受很久了。”
杨焕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江宛的声音渐渐拔高：“我和你一样。从我被封为皇太女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忍，忍西幽人的羞辱，忍他们的轻蔑，忍他们的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可现在，我们不必再忍下去了。”
杨焕猛地抬起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杀出去。不要让出半壁江山，我们要保护整个黎国！”
杨焕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江宛的眼睛：“你是说，我们有办法和西幽军抗衡？黎国……不会被分裂？”
江宛迎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有办法，但你要完全听从我的指挥，完全信任我。”
杨焕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激动。
他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对杨家来说是个威胁，所以对她没有任何好印象。
他们面对着共同的敌人，胜算渺茫，几近绝望。可正是眼前这个女子为他，为黎国带来了希望。
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激动得有些沙哑：“如果你有办法，我一定听你的！”
江宛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股酸涩，声音颤抖着开口：“好，那我尽量长话短说。京城潘家的一个姑娘，名叫潘玉麟，原是接替我继任提督之位，现被我安排带着两万精锐，还有我的一位朋友，翻越了目极峰，去了北地。”
“去北地做什么？”
“去解救被西幽王室囚禁在那里的西幽妇女。”
杨焕呆愣住，不明所以。
江宛解释道：“小杨将军你有所不知，北地蛮人越来越难对付，正是因为西幽国秘密运送妇女到北地，实行换种计划。西幽那三十万大军里，一定有不少人的姐妹、女儿、母亲，被自己的王室当作牲畜一样送到了北地。而潘玉麟和一个名叫卧晓枝的西幽姑娘，此刻正带着那些被解救的妇女朝着泊州赶来。”
杨焕迅速理解着江宛的话，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因果。
江宛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潘玉麟和卧晓枝现在还没有消息。可我感觉，她们就快到了。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我们要冲出去，与她们会面。当那些妇女出现在西幽军面前，西幽士兵就会知道西幽王室的所作所为。到了那时，你觉得那三十万大军，还有多少人愿意为西幽王卖命？”
杨焕听得越发入神，目光紧随江宛。江宛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遥城的位置，向西一划，划过西幽大营，划过那片广袤的荒原，指向北地的方向。
“我们沿着个方向冲出去，一来，是和她们汇合。二来，是分散西幽军的军力。我是重要人质，跟着你们冲出去，西幽军一定会分兵来追我。”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西遥城与西幽大营之间的位置：“他们一分兵，城外的包围圈就会出现缺口。到那时，将军率镇北军残部从城内杀出，把西幽军向西北方向引。我们要撑到与潘玉麟她们碰面。只要那些被解救的妇女出现在西幽军面前，这场仗，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杨焕有些质疑：“这个计划很凶险啊，你如何保证潘玉麟她们可以和我们顺利汇合？”
江宛就知道他会这样问，可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斩钉截铁道：“我们到了今日，就只有这一条活路可以走了。我选择相信她们，这两位姑娘都很了不起，那些在北地吃尽苦头的妇女更了不起。听我的，赌一把！”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杨焕看着舆图上那条被江宛手指划过留下的痕迹，看着那个指向北地方向的箭头，看着那个代表着西遥城的小小标记，想起这两个月来，他无数次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西幽军营，望着那些比他多出数倍的敌人，想着这座城还能撑多久，想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还能活几个。
他以为泊州二十四城，终究要拱手让人，以为他杨焕，终究要成为黎国的罪人。
可此刻，他忽然笑了，有苦涩，有释然，也有重新燃起的、属于一个战士的血性。
他站起身，走到江宛面前，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口：“镇北军副帅杨焕，听凭皇太女殿下调遣！”
江宛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杨将军，请起。”
杨焕站起身，江宛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这只是我的计划，具体如何调度，还要你亲自指挥。总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被那些西幽护卫发现。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和西幽统领通信，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拦不住他们。况且，西幽军一定在城外监视着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打草惊蛇。”
杨焕点头应道：“你说的没错，得好好想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9章 曦色浩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