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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海流光(八)

西幽国,荆都,谜独峰。

白日里,江宛靠着窗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耳边又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夜里那种刺耳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萦绕,驱之不散。

她猛地睁开眼,屋内空无一人,那嗡鸣声却还在。

自尹若无昨夜离开后,这间屋子便成了她的刑具。

江宛渐渐发现,那嗡鸣声来自墙后,不知是什么机关,让整面墙都在微微震颤。

她伸手抚过墙壁上的画像,那震颤便沿着指尖传上来,传进骨头里,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发麻。

她收回手,那嗡鸣便减弱了几分。她再去触碰另一幅画,震颤感又恢复到方才的强度。

似乎意识到什么,她退后几步,靠着另一面墙坐下。

可这面墙也在震,那嗡鸣声透过脊背传进来,像无数只小虫在骨头缝里爬。

她站起来,走向屋中央,那嗡鸣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很快刺穿了她的意志。

她渐渐觉得双腿发软,呼吸困难,想要靠墙站稳,却脚跟踩空,顺势瘫倒在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爬。起初只是隐隐的痒,像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扫。后来那羽毛变成了绒毛,变成了细刺,变成了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游走、搔刮、钻探。

她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可那东西很快就钻到骨头缝里、经脉里,在每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一阵瘙痒从心脏开始,顺着血脉蔓延,爬到四肢,爬到指尖,爬到头顶。

她开始抓自己的皮肤,可那痒不在皮肤上,在皮肤下面。她抓得更用力,红痕变成血痕,可那痒还在,更深了,更烈了,更疯狂了。

她抓自己的手臂,抓自己的腿,抓自己的脖颈。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那该死的痒还在,还在爬,还在挠。

她开始用头撞地。

一下,两下,三下。

石板冰凉坚硬,撞上去的时候眼前发黑,可那一瞬间,那痒似乎被震散了片刻。

只有片刻,很快它又聚拢回来,变本加厉,像有无数只虱子在自己的发根蠕动,她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头皮传来刺痛,可刺痛能缓解那瘙痒。她扯得更用力,头发散落一地,头皮上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那麻还在,还在爬,还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她想喊,可胸口却十分无力,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死。

可她看到满墙的画像,就想起了宫泽尘的脸。

紧接着,想起他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手。那双手给她做过饭,给她擦过眼泪。那双手抱过她,牵过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支持她。

她蜷在那里,抖着,喘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想着那个人。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容,想他每一次看她时那满眼的温柔。

想着想着,那痒似乎轻了一点。

待喘息渐渐平复,江宛明白,痛苦的消逝并非宫泽尘的缘故,而是那嗡鸣声停息了。

门外传来钟淇的声音,温和如常:“公主,尹大人让我给您送些东西。”

透过门缝,她看到江宛趴在地上,确认没有攻击的状态,才走了进来。

她全然不顾江宛身上的伤和满脸的狼狈,只躬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茶,看着并无异常。

江宛爬起来,抢过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吞下去。想着不管尹若无怎么折磨她,她都要吃好喝好,保住自己这条命。

吃的差不多了,她才注意到钟淇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上好的宣纸,松烟墨,还有几支狼毫笔。

“尹大人说,公主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写写画画。”钟淇将那些东西摆在屋中央的矮几上,微微一笑,“大人还说,公主若是想念黎国了,可以给他们写写信,写好的信就交给门外的人,他们会帮公主送出去。”

江宛看着那些笔墨,很快就明白了尹若无的用意。让她写信,让她倾诉思念,再让那些思念牵引她做出决定。

她明白,克服思念,是一种比噪音更残忍的折磨。

“多谢尹大人美意。”江宛平静道,“只是我没什么想写的。”

钟淇也不勉强,只欠了欠身,带着婢女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内又只剩下江宛一个人。

她望着那堆笔墨,望着那满墙的画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知道,今晚还会有新的折磨等着她。

果然,入夜后,那尖啸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一次,而是断断续续,每隔半个时辰响一次。每次都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响起,把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试过堵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直接刺进脑子里。

这一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折腾自己,而是蜷缩在屋角,抱着膝盖,睁着眼,等着天亮。

*

赤地一天比一天荒凉,风沙一天比一天大。有好几次,宫泽尘险些被沙暴吞没,只能伏在马背上,任由那马凭着本能往前走。

有一次,那马实在撑不住了,将宫泽尘从马背上摔下来,滚进一道干涸的河床里。

他在那河床里躺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发现马也仰翻在地。

他爬起来,拖着马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江宛在目极峰上的话:“你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也能让你不见天日。”

他现在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帮他,身上也没了干粮和水,能支撑他前行的就只有这一腔执念,可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精神上的折磨似乎一刻也未曾停歇,江宛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尹若无亲自来了。

她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公主,考虑得如何了?”

江宛靠坐在墙边,浑身乏力,声音沙哑:“尹大人说十天,这才第几日。”

尹若无笑了笑:“我这不是怕公主受苦吗?您瞧瞧您,这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了。若是再熬三天,怕是要脱相了。”

江宛没有回话。

尹若无又道:“其实公主何必这般固执?您答应割地,我放您回去,您就是黎国的功臣。您不答应,就在这里熬着,熬到第十天,我一样会让西幽军动手。到时候二十四城生灵涂炭,您再答应,可就来不及了。”

江宛抬起头,隔着那扇门,一字一句道:“尹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可我不能答应。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我还有希望。”

尹若无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希望?公主是指那支去北地的队伍?指望她们解救西幽妇女,然后让西幽军心溃散?”

江宛心头一震,没想到尹若无竟然知道此事。

尹若无似乎猜到了她的反应,声音里带了几分怜悯:“公主,你以为你那点小算盘,能掏出我的手掌心?十天,不就是等北地的消息吗?可您想过没有,就算她们真的成功了,那些妇女被解救的消息传到西幽军中,又需要多久?十天?不够。一个月?也许够,可你等不了一个月,你只有十天。”

江宛的心沉了下去。

尹若无说得对,十天太短了。潘玉麟她们就算成功,消息传到军中也需要时间。而她,只有十天。

“公主,认命吧。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只是选择救一部分人,放弃另一部分人。割地,救二十四城百姓;不割地,看着他们死。你选哪一个?”

江宛闭上眼,没有说话。

尹若无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宛睁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北地那些妇女,想起萧媛临死前看她的眼神。

她不能放弃,她放弃了,那些人就真的没救了。

可她还能撑多久?

*

宫泽尘终于走出了赤地。

他站在赤地的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那是西幽国的边境,是江宛所在的地方。

他几乎要哭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队西幽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

为首的士兵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警惕地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

宫泽尘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我是黎国人,来找我妻子。”

那士兵嗤笑一声:“黎国人?现在黎国人和西幽在打仗,你不知道?你妻子?你妻子在西幽?”

宫泽尘点头:“她是黎国的公主,来西幽议和的。我要见她。”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议和的黎国公主他们倒是听说过,听说那位公主被关在谜独峰上,由尹大人亲自“招待”。

可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男人,说自己是那位公主的丈夫,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士兵一脚踹过去:“哪儿来的疯子,敢冒充驸马?再不走,砍了你!”

心知西幽国戒备森严了不少,这样硬闯是不行的,宫泽尘只能另寻他法。

他从北走到南,从南走到北,找遍了每一个可能进入西幽的地方。可每一个关口都有士兵把守,每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拦住、盘问、驱赶。

他试过趁着夜色摸过去,可刚靠近就被发现了。他试过绕路走山间小道,可那些路要么是断崖,要么是绝壁,根本过不去。

他就这样被困在边境线上,望着对面那片他拼了命也要到达的土地,却寸步难行。

天黑了,他靠在一块岩石上,望着西幽的方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弱小,离开家族庇护的他什么也不是,连西幽国都进不去。

可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泽尘兄,你终于来了。”

看清来者的面容,宫泽尘狂喜:“野草!”

野草抬头望了望西幽的方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宫泽尘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踉跄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