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地，万物复苏。
烈阳笼罩着这片荒原，让去年枯死的草梗重获新生。
潘玉麟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望向身后蜿蜒的队伍。
两万人马，浩浩荡荡，翻过目极峰后，便如同一条长蛇，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缓慢游动。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潘玉麟问道。
卧晓枝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那里是囚禁了她数月的方向，是那些和她一样受苦的姐妹们还在挣扎的地方。
“快了，最晚后天也到了。”
为了尽量不打草惊蛇，她们兵分十路。每路两千人，由十名紫夜暗卫领队，前后相距十里。
最前方是潘玉麟和卧晓枝带领的探路先锋，负责勘察地形，确认安全，然后在沿途特定位置留下标记，即在岩石下压一块特定的石头。后面的九路人马，便循着这些标记，悄无声息地前进。
她们漫过荒原，穿过丘陵。每到一处隐蔽的山坳或背风坡，她们便停下来休整。
士兵们靠着岩石休息，啃所剩无几干粮，喝水囊里已经温热的水，几乎没有人说话。
就这样又走了两日。
这天傍晚，卧晓枝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起伏的丘陵，声音有些发颤：“到了。”
潘玉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见一片荒芜。但她相信卧晓枝的判断，在这里生活了数月的卧晓枝，一定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骨铭心。
“就在前面，翻过那道山梁。那座石垒，就在山梁背后。”
潘玉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身后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传令兵会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一个时辰后，十路人马陆续抵达。她们没有聚拢，而是按照事先的安排，分散隐藏在几片不同的背风坡里。每片背风坡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相见，却能通过派出的紫夜暗卫互相联络。
卧晓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潘玉麟。那是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石垒平面图。”卧晓枝指着图上的标注，“这里是关押妇女的地方，这里是守卫的营房，这里是粮仓，这里是育幼处，这里是配种间……”
潘玉麟看着那张图，目光落在一处标注上。
“这条路……”她指着图上一条曲折的线。
卧晓枝点头：“这是我逃出去的路，也是我们进去最近的路。”
她顿了顿，手指顺着那条路延伸：“从这里杀进去，直接冲到关押妇女的核心区域。后面的队伍沿着这条路向后蔓延，一层一层守住，负责保护妇女的逃生通道。遇到阻拦的守卫，格杀勿论。”
潘玉麟的目光在图上来回移动，将卧晓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些紫夜暗卫。
月已上中天，月光将整个荒原照得惨白。
十名紫夜暗卫，从十个方向同时跃起，如同十只夜鸟，无声地掠过夜空。
他们落向那些隐藏着队伍的背风坡，将卧晓枝和潘玉麟定下的计划，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每一个领队。
此外，潘玉麟还命令紫夜暗卫登高纵观全局，以弓弩狙杀敌方统领和漏网之鱼。
严格遵守两个宗旨：一是始终维持妇女逃生之路的通畅，二是一鼓作气！
消息传回，十路人马同时动了起来。
潘玉麟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卧晓枝则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座沉默的石垒上。
“走吧。”她说。
首队两千人，朝着那座石垒冲去。
眼见大门紧闭，潘玉麟打了个手势，卧晓枝会意。两人带着十几名紫夜暗卫，攀上了石垒的墙头。
墙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巡逻的守卫在远处晃动。她们悄无声息地落下，贴着墙根摸向大门。
“什么人？”一声厉喝突然响起。了，一个守卫看见了她们。
卧晓枝没有给他第二次喊叫的机会，便身形一闪，手起刀落，解决了那守卫。
然而，更多的守卫从各处涌了出来，刀光剑影交织而来。
紫夜暗卫们围成一圈，护着她和卧晓枝朝大门冲去。
刀剑交击，鲜血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她们面前倒下，更多的人涌上来，又被砍翻。
终于，她们冲到了大门前。
沉重的门闩横在门上，足有手臂粗细。潘玉麟一刀砍下去，刀锋嵌入门闩，却没有砍断。
她咬紧牙关，又是一刀。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
潘玉麟一脚踹开大门，黎军冲了进来。
喊杀声震天，西幽守卫们拼死抵抗，可他们的人数远不及黎军，很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高处，紫夜暗卫们如同幽灵般立在屋顶，弓弩在手。每一次弦响，便有一名守卫统领倒下。
卧晓枝没有恋战，她穿过厮杀的人群，朝着关押妇女的区域冲去。她记得那条路，记得每一个拐角，记得每一道门。
终于，她冲入那道熟悉的铁栅。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声，那些蜷缩在黑暗里的身影。
“姐妹们！我是二十八万八千七百七十一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哽咽。
黑暗里，一片死寂。
“我答应过你们，我一定会回来。”卧晓枝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我来救你们了！我们，回家！”
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有人慢慢抬起头，有人艰难地撑起身子，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是那个逃走的姐妹……”
“是她！我记得她！”
“姐妹们！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冲出去！”
黑暗中，那些身影动了起来。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跄着朝铁栅冲来。
卧晓枝站在门口，声音压过所有的哭喊，“大家跟紧我，千万不要掉队！不要私自行动！关押我们的人一定会追杀我们！我们要拼命往西幽国跑！大家明白吗？”
“明白！”
那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卧晓枝转身，朝前跑去。身后，妇女们紧紧跟着她，跌跌撞撞，却一步也不肯落下。
潘玉麟带人打开了其他关押处的门，越来越多的妇女涌了出来，汇成一条蜿蜒的人流，沿着那条预先规划好的路，朝外涌去。
黎军围成人墙，护在她们两侧，警惕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危险。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遇到的抵抗并不激烈。偶尔有几支巡逻队冲过来，很快便被黎军解决掉。更多的守卫似乎根本不在，整个石垒的防御稀松得反常。
卧晓枝对潘玉麟道：“我们是幸运的，也许西幽人都去充军了。三十万大军围攻泊州，这里留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我们才能如此顺利。”
潘玉麟点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
她们就这样跑着，跑过一片又一片荒原，跑过一道道山梁。身后，那座囚禁了无数女子的石垒越来越远，早已消失不见。
天亮了，又黑了。妇女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她们太久没有吃过饱饭，太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有人开始踉跄，有人开始倒下，更多的人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拼命地朝前走。
卧晓枝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且追兵早已没了踪迹，终于开口：“停下，大家伙原地休息一下。”
妇女们纷纷瘫坐在地上，互相为对方捶着酸痛的四肢。
卧晓枝没有休息，她带着几个人，在周围的荒原上搜寻。
不多时，她抱着一捆野菜回来了。那是些灰绿色的叶子，带着毛茸茸的茎，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可卧晓枝把它们分给妇女们，说：“这周围能果腹的东西不多，大家将就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赶路。”
妇女们看着那些野菜，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扭过头去。
一个实在忍不住发牢骚：“这太难吃了，比狗圈的饭还难吃。”
卧晓枝见状，拿起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确实很难吃，可我们要回家，就必须保持足够的体力。这里条件艰苦，大家将就一下，待回到西幽国，我们天枢阁便去向西幽王庭为大家讨要粮食，让大家吃个够！”
沉默片刻，有人伸出手，接过一片叶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们嚼着那些苦涩的野菜，有人被苦得皱起脸，涩得直伸舌头，可没有人吐出来。她们嚼着，咽着，把那苦涩连同泪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卧晓枝看着她们，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潘玉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晓枝姐姐，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抵达西幽的。”
卧晓枝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到。可我就是……就是想哭。我们……我们在做一件大事，一件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潘玉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拉起卧晓枝的手，紧紧握住，轻声细语道：“我们以后还要做更多的大事。我们要习惯这样，我们是盖世英雄！”
看着潘玉麟笃定的样子，卧晓枝只觉一股莫名的力量传来。
可她随即摇摇头：“不，我们是盖世英雌！”
卧晓枝还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她并非因担忧而恐惧，而是喜极而泣。
潘玉麟忽然笑出声来：“没错，我们是盖世英雌！我们以后还要解救更多受苦受难的百姓！到时候，我们还要在一起，好嘛？”
她忽然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卧晓枝也感受到对方话语里流露出真挚的情感，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看着潘玉麟满怀期待的眼神，她脱口而出：“当然！不过，我们这一趟还未圆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潘玉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把卧晓枝的话刻在心底。
卧晓枝站起身，把潘玉麟也拉了起来：“我们该出发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妇女们。
“姐妹们，我们继续走。前面就是西幽国，就是我们的家。”
“好，我们跟卧姑娘回家！”
“我们跟卧姑娘回家！”
妇女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她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朝着天海高原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荒原上，洒在那些蹒跚前行的身影上。
尽管她们走得很慢，可她们一直在走。一步，一步，向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