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若无脸上那温和的面具撕裂开来,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她看着江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锐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公主,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聪明人。西幽国为什么要求黎国送来的是一位储君,或者一位皇子?而不是一个寻常的使者,一个可以随意派遣的官员?”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江宛,一字一句道:“难道不是为了找一个说话能有决定权的人?”
江宛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尹若无说的是对的,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至少在明面上,她是黎国的皇太女,是父皇亲封的储君,是代表黎国来谈判的人。
可她能怎么办?真的答应割让半壁江山?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一不做,二不休。
江宛佯装出些许慌乱,些许委屈,还有一丝被误解后的无措。她学着宫泽尘那样作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企盼尹若无能心软。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意:“尹大人……其实来做这个使者,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是我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又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
“临行前,皇祖父只嘱咐我,要尽力让西幽看到黎国的诚意,莫要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他老人家说,西幽想要的,无非是些通商便利、边境安定、或许还有一些……权力的让渡。他说这些都可以谈,只要不伤及国本,不损及百姓。可我没想到,西幽想要的是土地。是二十四城,是半壁江山。尹大人,这不是我能拿定主意的事啊。”
她低下头,声音愈发低微:“若是我自作主张应了这事,父皇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他们会说,江宛卖国求荣,割让半壁江山,是为黎国千古罪人。尹大人,这样的骂名,我担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祈求:“所以恳请大人,再给些时日。即便不放我回去,也请把这个消息传回黎国京城,让父皇与朝臣们议一议。他们若应了,我便悉听尊便;他们若不应,我便……再想办法。大人,这样可好?”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那双眼眸直直望向尹若无,目光里满是恳求与无助。
尹若无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划过江宛的脸,划开她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良久,尹若无站起身。
“公主,不必装成这幅样子给我看。”
江宛心头一震。
尹若无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质问道:“西幽国为什么要土地?我想每一个黎国人都该清楚。西幽偏居西南一隅,崇山峻岭,土地贫瘠。我们的百姓世代被困在峡谷与高原之间,种不出足够的粮食,养不活不断繁衍的人口。你们黎国坐拥沃野千里,疆域辽阔,却还要北征、东扩,恨不得将整个大陆收入囊中。可你们想过没有?当你们在北地开疆拓土的时候,西幽的百姓正在山地里刨食;当你们的商队满载丝绸瓷器往来各国的时候,西幽的孩子还在为一口饱饭发愁。”
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宛:“黎国觉得西幽贪婪,可西幽只是想要一条活路。一条通往南图的通路,一片可以耕种的土地,这对黎国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对西幽却是存亡之道。”
江宛沉默着,没有说话。
尹若无的目光愈发锐利:“你在黎国的那些事,我也多少听说过……”
她没有详细说下去,而是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黎国不会蠢到派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来谈判。你江宛,更不是那种人。”
江宛脊背发凉,知道自己那点伎俩已被看穿。
尹若无直起身,神色恢复了方才的冷淡:“既然你想拖延时间,我就成全你。十天,我给你十天时间,你留在这里好好想清楚,到底割不割这二十四城。十天之后,若你仍给不出准确的答复,我会奏请西幽王,下令西幽军围剿泊州二十四城。到时候,你便是黎国彻头彻尾的罪人。”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的沙沙声里。
江宛怔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尹若无离开的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拆穿后的尴尬,还是面对那道冰冷目光时的心悸。
那拙劣的演技,那些刻意模仿的委屈,在尹若无眼里大概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聪明。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宫泽尘那样让人心软,却忘了自己从来不是那种人。
而尹若无,也从来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
“公主。”
钟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如常。她走到江宛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那片竹林。
“尹大人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温和,实则比谁都清醒。公主方才那些话,骗不过她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其实公主何必这般为难自己?您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受罪的。这十天,不如好好想想尹大人说的话。西幽要的,不过是条活路。黎国给得起,西幽也拿得到。您答应这请求,回去便是功臣,黎国百姓不用再打仗,西幽百姓也能活下去。这不比您在这儿一个人硬撑着强?”
江宛没有接话。
钟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怜悯:“公主,您一个人在敌国,孤立无援,这十日又能等来什么呢?黎国的消息?远水救不了近火。与其指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想想眼前。您还有十天,可以好好说服自己。尹大人给了您时间,这是她的仁慈。公主若想明白了,随时可以让人传话。这十天里,我会陪着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江宛依旧没有说话,她知道钟淇在说什么。表面是安慰,实际却是是劝降,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你逃不掉的,不如认命。
可她不能认命,她还有十天。十天,一定可以等来转机。
门外月华如练,和她来时没什么两样。她想要看一看这谜独峰戒备如何,便走出房门。
一只脚尚未踏出,就见六七个黑衣男子围了上来,手持长剑,剑尖齐齐对着她。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只冷冷道:“大人有令,请公主在屋中静候,十日之内,不得外出。”
江宛静静看着他们,慢慢退回屋内。
她意识到,尹若无这是来真,是真的在囚禁她。
她慢慢走到窗边,靠着窗框坐下,从这里能看到外面的竹林。她望着那片竹影,望着望着,眼皮渐渐发沉。
连日奔波的疲惫压过了警惕,她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靠着窗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半梦半醒,意识还浮在混沌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刺进耳膜。
是一声尖啸,尖锐刺耳,像金属刮擦石壁,像利器划过瓷盘。
它来得太突然,太锋利,江宛猛地弹起来,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嗓子眼。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窗外月色依旧,竹林静谧如常。只是钟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江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再响起,她才重新坐下,靠着窗框,闭上眼。
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像就在窗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宛猛地睁开眼,冲向窗口,推开窗,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扶着窗框,望着那片沉默的竹林,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是尹若无。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不只是囚禁,更是折磨。
江宛关上窗,慢慢走回屋中央。经过这么一折腾,她困意全无,便点亮了烛火,想着能缓和些许紧张的情绪。
她旋即就看到满墙的画像在光影里静静注视着她,那些与宫泽尘相似的眉眼,此刻竟像活了过来,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她坐下,等着下一次袭击。可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再响。
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又开始发沉,直到再一次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次,那声音在梦里响了。
刺耳的声音,像一把刀插进耳膜。她梦到自己在大火中逃窜,母亲的脸、宫泽尘的脸、萧媛的脸,还有那两个红衣女孩的脸齐齐浮现在大火之中,朝着她惊叫。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窗边,冷汗浸透了衣衫,可周围还是一切如常。
她不敢再睡了,点亮了所有的蜡烛,坐在屋中央,抱着膝盖,等着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透进一线青白。
江宛长吁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门外站着成排的守卫,正死死看着她。
经过一夜的折磨,她虽然没怎么合眼,但一想到潘玉麟和卧晓枝一夜过去能走过好几十公里,她心中便涌起希望。
虽然不知道第二天尹若无还会不会这么她,但只要时间在流逝,她心中的希望便在积攒。
*
赤地风沙满天。
宫泽尘从一块岩石背后爬出来,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像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活死人。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这样的地方醒来,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意识堪堪清醒过来,他便拼命催马。
那匹从马贩子手里买来的枣红马被他逼得几乎发狂。第一天,马就倒了一匹,他便在路上买另一匹,不计价钱,只要最快。
这一路上,他记不清换了几匹马,只记得那些马贩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他不在乎,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几天看一部西夏纪录片,西夏学者骨勒茂才编撰了历史上第一部西夏文与汉文对照词典,名叫《番汉合时掌中珠》,看到这个名字一下子被惊艳了,一定是怀揣着西夏与宋能够交好的美好愿望才想到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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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天海流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