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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天海流光(五)

入夜,二人来到谜独峰脚下。

江宛远远瞥了一眼,觉得这座山并不算高,以她的脚力,攀爬上去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子时之前定能抵达。

她不解地问:“尹大人为何选在此处见面?”

钟淇微微一笑:“这里是尹大人的居所,也是她常与人议事之处。”

江宛蹙眉道:“在这里议事,果然非常人之选,可每日攀爬上下,不会耽搁太长时间吗?”她说着,环顾四周,“不过这里确实很清静。”

钟淇望向山巅:“公主所言,正是原因之一,但公主只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

钟淇别有深意地一笑:“等公主到了便知。”

两人行至半山腰,身侧暗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刀剑交击的铿锵声。

江宛目光一凛,迅速靠近了钟淇,她没有武器,想着若是有人冲她而来,只好以钟淇相要挟。

十步开外的草丛猛地炸开,一道黑影踉跄冲出,身后紧追着另一道人影。

月光下,前面那人回身挥剑格挡,借着月光映出一张惊惶的脸,眉眼间透着股狠戾。

追他的人身手更快,剑风呼啸而过,逼得那人节节后退,眼见不支,竟虚晃一招,转身就朝山下狂奔。

追逐者显然意在驱赶而非格杀,收剑驻足,只冷冷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眨眼间,两人都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宛诧异道:“钟姑娘,这群人是……”

钟淇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看见了?咱们才说到这儿,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了。这些多是天枢阁的人,一路尾随至此,想探听尹大人与公主的谈话内容。好在这山上下遍布我们的人手,他们无处遁形。”

江宛心头微凛,昨晚才向天枢阁阁主暗通款曲,今日却与靡音阁走得这般近,她不由得担心,卧红阑会不会觉得她朝秦暮楚,首鼠两端?

可眼下分身乏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脚力极健,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便登上峰顶。

谜独峰顶,豁然开朗。

月光如水,将整座荆都城铺陈在脚下,万家灯火灿若星河,街巷蜿蜒纵横。

江宛忽然停住脚步,这俯瞰全城的视角,让她想起那些年在京畿提督任上的日子。那时她就是这样站在城楼最高处,将整座黎歌城尽收眼底,看灯火如昼,守万家安眠。

“公主?”钟淇轻声唤道。

江宛收回目光,随她走入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一座石竹砌成的庭院悄然浮现。院子坐北朝南,宽敞清幽,正中一间石屋透出温暖的灯火,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安宁。

钟淇引她推门而入。

尹若无正坐在屋中,一袭白衣,对着灯火若有所思。见江宛进来,她微微颔首,并未起身。

江宛回礼,目光随即被四面墙壁牢牢抓住。

墙上贴满了画像,画中人风姿各异,有的执卷凝思,有的临窗远眺,有的浅笑回眸,有的月下独坐。烛火映照下,那些眉眼仿佛活了过来,温柔地注视着屋中一切。

江宛不由自主地走近墙壁,目光在一张张画像间流连。那眉眼,那轮廓,竟与宫泽尘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润。

她下意识想去触摸,可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脑中一个声音猝然响起:不是他,都不是他。

尹若无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江宛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失态,转身正要告罪,目光却不自觉又扫过满墙画像。

忽然,她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满墙的人,画的竟是同一人,只是姿态不同,神情各异。那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里,被描摹了无数次。

江宛斟酌着开口:“尹大人……请问墙上所绘,可是大人的爱人?”

尹若无闻言,非但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微微一笑。

她望向墙上的画像:“算是吧,但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照亮我走过至暗岁月的一道光。”

江宛心头一震,她想起宫泽尘,又何尝不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阴暗的人生。可她却从未为他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她瞬间明白,也许只有在这清静宽阔之地,才能承得下沉重的思念。可选这样一个地方议事,难道是为了让来客都看到这些画像吗?她还是不懂。

“他对您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江宛轻声道。

“可以这样说吧。”

尹若无恍惚了一瞬,随即敛去神色,淡淡道:“不提他了。倒是你,今日在朝堂上受委屈了,那就是西幽王的行事风格。这些日子你的衣食住行,也都是他授意的,怕是受了不少罪。”

江宛随即了然,难怪那些饭菜难以下咽,原来不是钟淇苛待,而是西幽王在刻意折辱她。可比起翻越目极峰时风餐露宿的日子,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平静道:“谢尹大人关心,但我已经习惯了。”

尹若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怜惜:“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她抬手轻击两掌,石屋侧门应声而开。

一行侍从鱼贯而入,为首的四名女子,手中各捧一只托盘,其后跟着三名身形壮硕的男子,抬着一张矮几。最后两名婢女捧着锦垫和杯盏,轻手轻脚地将矮几安置在屋中央,铺好锦垫,摆好杯箸。

那四名女子将托盘依次置于几上,退后半步,同时揭开漆盖,只见热气蒸腾而起,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江宛眼前一亮,只见红烧蹄髈酱色油亮,清蒸鲈鱼雪白鲜嫩,莲藕排骨汤热气袅袅,还有一盘蒜蓉时蔬,翠**滴,一看便是刚出锅的。

江宛怔怔看着这一桌黎国菜:“尹大人,这……”

尹若无道:“我料你吃不惯这边的饭菜,便寻了西幽最擅长黎国菜的厨子,专为你做了这一桌。想来你奔波一日,早就饿了。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请享用。”

烛火摇曳,满室生暖。

江宛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顿时升起暖意。

她点了点头,在矮几前坐下,拿起竹箸,夹起一片鱼肉。入口鲜嫩,正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动容:“尹大人费心了,自我离开京城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尝到家乡的味道。”

她顿了顿,又道:“大人与我只在朝堂上一面之缘,却如此体恤备至,江宛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

尹若无道:“喜欢就好。我还怕寻来的厨子不地道,白白糟蹋了食材。你能吃得惯,便是这厨子的造化了。”

江宛笑了笑,正要尽情享用,可竹箸刚触及盘中菜肴,心头却猛然升起一丝异样。

她是以质子的身份来到西幽的,虽然她今日在朝堂上被西幽王百般折辱,膳食被刻意苛待,满朝文武视她如异类,但这些比起以往那些派去他国的质子所受到的屈辱,简直是不值一提。

不对劲,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眼前热腾腾的饭菜,温和体贴的言语,分明是尹若无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一点点瓦解她的防备。

江宛垂下眼帘,方才的食欲已经消失殆尽。

可她眼下能做什么呢?戳穿?质问?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能佯装享用,静观其变。

待腹中渐饱,她轻轻放下竹箸,从容地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抬眸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神色:“尹大人的盛情,江宛铭记于心。大人,我们这便开始谈正事吧。”

尹若无抬手示意,几名侍从无声上前,将杯盘碗碟撤下。

尹若无也敛去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严肃,缓缓开口:“公主远道而来,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江宛端坐,凝神聆听。

尹若无不疾不徐道:“西幽王的意思是,请黎国无偿赠予部分疆土,以表诚意。以西北二十四城为界,此线向南,直至琼岭,再贯穿岭南。当然,西幽不需要岭南全境。只求一条通路,一条能够直抵南图国的通路。”

不管她再怎么轻描淡写,也压制不住江宛心头翻涌起的滔天怒火。

尹若无所言,分明是在索要黎国的半壁江山!是千万黎民世代生息的家园!

江宛真想翻桌子,可二十四城还在西幽军的包围之中,被俘将士还在敌营,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

她只好将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尹大人,西幽王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认为还需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黎国与西幽,本当和睦相处,互通有无。而疆土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斗胆问一句,若黎国应允此议,西北二十四城之外的百姓,当如何安置?拿琼岭以西的夏氏为例,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此,保持着原始的生活方式。黎国允许他们实行自制制度,他们也遵从黎国的要求,是因为只有黎国的统治能够保护他们的生活,若一夕改弦更张,他们又当何去何从?”

尹若无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公主思虑周全,果然名不虚传。其实,我也不赞成西幽王的做法。”

江宛微微一怔,本以为她会撕破脸,没想到她竟然顺着自己的话说。

尹若无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西幽王太过激进了。这等贪求无度的要价,只会将黎国逼到绝境,于两国和谈有百害而无一利。公主想必也看出来了,西幽王此人……行事常凭一时好恶,不计后果。”

她叹了口气,才又道:“我的想法是,若能以西北二十四城为界,止步于此,将此事敲定下来,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余那些过分的诉求,我自会设法在西幽王面前周旋。公主只需应允割让端州和泊州二十四城,余下的,交由我来处置。”

江宛闻言,心头千回百转。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替黎国着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压制西幽王的贪欲。可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

江宛极力想要辨清眼前人的用意,可看着那张和蔼的脸,她竟有些不忍心往坏处想。

可另一个声音旋即在心底响起:你凭什么不忍心?她是西幽王的近臣,是靡音阁阁主,是权倾朝野的人物。她对一个敌国质子这般周到,为什么?图你黎国公主的身份?图你日后可能的回报?

江宛想起萧媛临死前的恐惧,想起北地“狗圈”里那些任人宰割的妇人,想起殷书绝那张妖冶的面具下掩藏的仇恨。

西幽这个国家,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仁慈过。尹若无凭什么会是例外?

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如她所说,不赞成西幽王的激进,想要在中间周旋出一个对两国都有利的结果?万一她的善意是真实的?

江宛抬起头,目光掠过尹若无,落在墙上那些画像上。月光透过窗棂,与烛光交织,画中人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如果尹若无说的是假的,如果她的善意只是一枚烟雾弹,那她江宛还有什么办法?

西幽三十万大军压境,泊州二十四城还在人家手里,三万被俘将士生死未卜,她已经没有资格拒绝。可就这样答应?

割让二十四城,换来的只是一句“余下的交由我来处置”这句轻飘飘的承诺。万一尹若无转头就翻脸,她将何去何从?

江宛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翻涌。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把球踢回去。

如果她借口自己拿不定主意,请求返回黎国与父皇商榷,这样一来,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将决策权推回黎国,赢得了时间。

而时间,是眼下最宝贵的东西。

潘玉麟和卧晓枝此刻应该已经率军翻越目极峰,正在赶往北地的路上。如果她们能成功解救那些西幽妇女,将消息散布出去。那些妇人的家人,那些被迫与女儿、妻子分离的西幽百姓,会作何感想?那三十万西幽大军里,有多少人的姐妹、女儿,此刻正被困在北地的“狗圈”里?

人心一旦动摇,军心就会溃散。

到那时,谈判的天平,未必还像现在这样倾斜。

江宛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尹若无。那张温和的面庞依旧在静静等待她的答复。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她不需要现在就做出选择。

她可以一边与尹若无周旋,一边等待北地的消息。如果卧晓枝她们成功了,她的筹码就会增加;如果失败了,她再答应割地也不迟,反正二十四城已经在人家手里,早一天答应晚一天答应,差别不大。

唯一的风险是,尹若无会不会识破她的拖延之计?会不会因此翻脸?

江宛望着那张和蔼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在这权力场中,连善意都要反复掂量。

可她必须这样做,哪怕尹若无真的翻脸,至少能够戳破她的伪装,不必要再像现在这样揣度。

她缓缓开口:“尹大人的体恤与善意,江宛铭记于心。只是割地之事,干系太重,非臣一人所能决断。臣需将大人的意思传回黎国,由父皇与朝臣共议。”

烛火微微跳动,尹若无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神色稍纵即逝,快得让江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