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都城内的景象,与黎歌截然不同。
街道比黎歌狭窄,两侧的房屋也矮小许多,却更加精致。
房屋多用竹木搭建,梁柱雕花,檐角高挑,挂着各色灯笼。
行人络绎不绝,穿着各色衣裳,料子大多是轻薄的纱罗,颜色艳丽得刺眼,还有黎国人极少敢用的浓紫与墨绿。
他们从江宛的马车旁经过,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则停下来,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江宛透过纱帘向外看去,渐渐察觉到一丝诡异。
那些行人的脸,都太过精致了。个个都美,可美得没有区别,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偶尔有一张不那么完美的脸,周围的人便会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指着窃窃私语。
街边店铺林立,除了“绸缎庄”、“酒楼”和“茶肆”,还有易容整骨的铺子。有人在门口招揽生意,手里举着铜镜,高声喊着:“新到的易容膏!三日见效!无效退款!”
更远些的地方,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通过几扇敞开的窗子能看到有人影在拨弄琴弦。
门前站着两个锦衣少年,容貌俊美得不似真人,正对着过往的行人微笑。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靡音阁。
江宛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妆容;有妇人在井边洗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绢花;有老者在檐下晒太阳,脸上虽已皱纹遍布,却仍能看出精心修饰过的痕迹,眉毛描过,嘴唇染过,连那稀疏的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里的人,似乎从生到死,都在为“美”活着。可这“美”里,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些精致的脸像是罩着一层壳,壳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透。
马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那些灯笼也是奇特的形状,不是黎国常见的圆灯笼、方灯笼,而是各种扭曲的人形,有的起舞,有的跪拜,有的仰面望天,被烛火一照,竟像活过来似的。
远处有丝竹声隐隐传来,曲调缠绵悱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江宛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钟淇骑着马走在车队旁,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辆青帷马车。
一个时辰后,车队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钟淇翻身下马,来到马车旁:“公主,到了。”
江宛下了车,走进院子。
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墙是竹木编织的篱笆,上面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几间竹木搭建的房屋,檐下挂着灯笼,灯光昏黄,透着几分暖意。
庭院正中央伫着一排婢子,个个身材纤细,恭顺垂首,是不是抬头偷看江宛。
钟淇道:“此处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驿馆,虽比不得黎国皇宫气派,但胜在清静。公主若不嫌弃,今夜便在此歇息,我会一直在侧房,公主有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江宛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女官留在此处,不单单是给自己提供方便,更是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于是小声嘱咐身旁侍从盯着那几车行装。
说罢,江宛对钟淇道:“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不懂,关于明日觐见西幽王,我有些问题想向姑娘请教。”
钟淇善解人意地笑道:“公主想得真周到,我们进屋说。”
二人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江宛留意到,端茶倒水这样的事,钟淇是不做的,全由她手下的婢女代劳。
若说是西幽国看不起她这个黎国质子,倒也能解释。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幽即便真有“蛇吞象”的野心,眼下局势未定,泊州二十四城还在僵持,他们没理由对一个尚未彻底翻脸的黎国公主如此怠慢。
那么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眼前这人,身份尊贵到不屑于亲自做这些琐事。
江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张脸上有明显的整容痕迹,却比方才在庭院里见到的那些西幽人自然得多。江宛想,整得越自然,花的银子越多,这钟淇一定家底丰厚。
再看她举止,抬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从容,那不是装出来的,来自经年累月的教养。
江宛心下暗暗比较: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怀瑾,若面对异国使者,未必有这份从容;静影虽沉稳,却少了些浸润在富贵里才能养出的气度。
所以江宛推测,这人要么是权贵之家精心教养出的小姐,要么……便是西幽王身边的近臣,而且是地位不低的那种。
她正想着,婢女已将茶盏奉上。
杯中茶水呈清透的青绿色,一缕幽香袅袅升起,竟让江宛忍不住深嗅。
“好香的茶。”
钟淇笑着解释:“这是西幽国有名的花茶,名叫‘天海云雾’。很多人误以为这茶产自天海高原,其实不然,这是采自荆都城郊一种名叫‘蛇剑’的花,只因其泡出的茶汤呈青绿色,加上沏开后蒸腾而出的白色水汽,酷似天海高原黎明时的云雾缭绕之景,便得了这个名字。”
提到天海高原,江宛莫名有些竟觉。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花香确实沁人心脾。可也仅此而已。
那香气浮在表面,入口之后便散了,没什么余韵,更谈不上厚重,用来待客,未免有些轻浮。
江宛思绪飞转,钟淇安排这茶,莫不是有意试探?难道和天海高原有关?
她忽然觉得,西幽国的招待看似客气,实则隐藏着诸多危险。
进入西幽国前,他们的行囊虽然经过了检查,但明日进宫保不齐还要再检查,如何贴身携带那些暗器是个问题。
她心思陡转,状若随意地开口:“姑娘,方才来的路上,我们途经一处楼阁,门楣上写着‘靡音阁’。我在黎国时便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没想到……它竟是一座青楼?”
钟淇闻言,掩唇笑了起来:“公主说话真是直白。那靡音阁看起来确实像青楼,不不不,这话可不能让靡音阁的人听见,他们要恼的。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这是西幽国技艺最高超、曲目最高雅、服务最高档的乐坊。人家三番五次跟人强调自己和青楼的区别呢!那就是这里的人全都卖艺不卖身,只不过……嗯,借鉴了些青楼招揽生意的法子。”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刚想问起这靡音阁和西幽王庭的关系,钟淇先开口道:“公主既然问起,有些话我就先提醒公主。这靡音阁虽以乐坊在外营生,其阁主尹若无却是我们西幽王近几年的心腹。所以你明日若是见到了她,千万要小心,此人是个笑面虎。”
江宛正愁无法启口,没想到钟淇竟直接说了出来。
“好,我还听说,这靡音阁和天枢阁很不对付,不知这天枢阁是以什么营生?”江宛问道。
钟淇有些惊异:“没想到,连黎国都听说了这两个组织的恩怨。这俩不对付主要还是在权力上的冲突,和靡音阁一样,天枢阁阁主卧红阑也在朝廷有一些权力,只不过没有尹若无那么大,这几年也是一直在夹缝中生存。说起这天枢阁的营生,就比较杂了,算命,贩卖、借阅各种杂七杂八的典籍和小说,酒肆、茶馆、整容馆……几乎什么都干。几年前还因为要和靡音阁竞争,也选拔了一些容貌出众的少男少女,后来不知何故就不了了之了。”
江宛本来只想旁敲侧击打听一些机要,没想到听这些八卦听得入了神,这钟淇也讲得起劲。不过也好,让钟淇放松警惕,才好套话。
她故作痴迷道:“这天枢阁什么来头,听起来挺能折腾的。”
钟淇越发津津乐道:“你这算是问到点儿上了。那天枢阁起初只是个主营占卜和算命的小铺子,后来不知从何地来了个神秘女子,名叫‘卧紫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忽悠天枢阁当时的老板把铺子的产权免费让渡给了她。然后她就开始大兴土木,把天枢阁原本的一层小商铺改成了一栋楼,一层还是占卜算命,二层就开始修建‘图书馆’,没听说过吧,就是供百姓借阅书籍的地方。”
江宛摇摇头。
钟淇继续道:“起初这个图书馆只放了些典籍抄录本,后来,这个卧紫玑开始走访民间,搜罗各种民间小说,很快就把那一层填满了,第三次、第四层、第五次,现在这栋楼几乎是王宫里的藏书阁馆藏数目的十倍不止,每日前来看书或借阅的宾客络绎不绝,天枢阁很快就转了个盆满钵满,然后开始买地、扩建,除了扩大图书馆的规模,还建了我后面提到的那些酒肆茶馆什么的。”
听到这里,江宛忍不住啧啧称奇:“天下竟有这样的奇女子,姑娘能不能带我去会一会?”
钟淇有些黯然失色:“可惜,这个卧紫玑早在三十年前就过世了,不过她有个孙女,名叫卧紫格,也算是得了卧紫玑的真传,前段时间选拔少男少女这事就是她操办的。”
江宛想见卧紫玑是假,想与天枢阁取得联系才是真。
“那何不带我去见见这个卧紫格?”她问道。
钟淇脸上原本洋溢的热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公主,你有所不知,这天枢阁表面上虽和朝廷亲近,实际上总是盯着朝廷的错处,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你若是去天枢阁,被有心之人撞见,会被认为是站队,恐怕不利于黎国与西幽国的关系啊!”
江宛听得出她这是在警告,却也有道理,只好先作罢,另寻他法。
“姑娘提醒的是,那这天枢阁阁主明日也会上朝吗?”
“当然,每天最有意思的事便是上朝,尤其是这天枢阁和靡音阁的阁主一同出现的时候,明日你便明白了。”
钟淇的话别有深意,若是放到平时,江宛一定有兴趣细究,只是她当下还要想办法转移暗器。
天色已晚,钟淇也该回房休息,江宛送走她时,给守在库房的随从飞鱼使了个眼色,让他伺机偷偷潜入自己的房间。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飞鱼潜伏在廊柱阴影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周围巡逻的西幽人换过两班,确认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潜入江宛房中。
“殿下。”
江宛和衣靠在床头,她睁开眼,眸里一片清明,显然一直醒着。
“我有几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殿下吩咐。”
“去把我们早先藏匿在行李中的暗器都搜罗起来,然后去附近农户家弄一套百姓的衣服,越不起眼越好。换上之后,去天枢阁,报卧晓枝的名字和生辰,求见天枢阁阁主。就说……卧晓枝朋友,受卧姑娘所托,有事相求。见到阁主,把收集好的暗器全部交给阁主保管,日后再来去”
飞鱼点点头:“属下明白。”
他只抱拳一礼,随即起身滑出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西幽以为的铜墙铁壁,在紫夜暗卫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他谨慎地躲过三波巡逻,出驿馆后,沿着山脚摸到最近的村落。
农户人家睡得早,整个村子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声狗吠偶尔响起。他挑了户独门独院的矮房,正巧看见院墙上搭着几件洗过的旧衣。
他无声翻过篱笆,取下一套还算齐整的粗布衣裳,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人家的窗台上。
做完这些,他换上那身百姓衣裳,将暗器重新藏好。
天枢阁比他想象中好找得多。
那是荆都城内一座五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满城矮房中格外扎眼。
此刻,楼内竟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飞鱼伏在对街屋顶观察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没有埋伏,才借着阴影摸到阁楼侧墙,攀着廊柱翻上二楼。
脚刚落地,颈侧便是一凉。三柄短刀从不同方向抵住他的要害,出手快得惊人。
“什么人?”为首那人声音冷厉,看装束是天枢阁的巡夜护卫。
飞鱼没有反抗,只是缓缓举起双手:“我受故人相托,事关卧晓枝,求见你们阁主!”
那三个护卫听到“卧晓枝”三个字,神色微变。
为首的护卫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吩咐身旁的人:“去通报阁主。”
不多时,护卫押着他来到楼阁最顶层的一间密室,一个身形颀长的女子正坐在室内。
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凌厉,走到飞鱼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道:“卧晓枝?你是她什么人?”
飞鱼道:“我不是她什么人,但我家主子是。我家主子在北地结识了卧姑娘,二人同生共死,结为挚友。此番主子出使西幽,卧姑娘托付我家主子,若有难处,可来天枢阁求助。”
那女子眸光微动,却未立刻松口:“卧晓枝的事,你知道多少?”
飞鱼道:“我只知她是天枢阁的人,在北地潜伏数月,查清了西幽王室以女子换种的恶行。我家主子与她一同潜入狗圈,亲眼见过那些受苦的妇人。后来主子返回黎国,卧姑娘也跟了去。黎国答应出兵,解救北地妇女。卧姑娘如今正率军翻越目极峰,不日便会抵达北地。”
那女子听完,神色终于松动。
“你家主子让你来,所求何事?”
飞鱼解下贴身布囊,双手呈上:“这是我家主子的随身暗器。明日她要进宫觐见西幽王,这些东西带不进去。恳请阁主代为保管,日后自有人来取。”
那女子接过布囊,解开看了一眼,随即重新系好,放在案上。
“既然是小枝的朋友,东西我们替你保管。”
飞鱼抱拳一礼:“谢阁主。”
他起身,正要告辞,却听那女子又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卧晓枝是天枢阁最优秀的谋士。她的朋友,便是天枢阁的朋友。若你家主子在西幽王庭遇到难处,可凭小枝的名字来寻。这荆都城,还没有天枢阁进不去的地方。”
飞鱼心中一凛,郑重应是。
他退出密室,顺着原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