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容尘居。
意识渐渐复苏,宫泽尘试图睁开眼睛,却发觉头痛欲裂,眼皮艰难抬起。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只身一人躺在自己的床上。
外有光透进来,不知是清晨还是午后。
“宛儿?”
他开口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和江宛喝酒,她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画像,一起……然后就记不清了。
最后一些零星的记忆是江宛的脸,泪水模糊,嘴唇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他想听,可他听不见了。
“宛儿!”他提高了声音,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些软,他扶着床柱站稳,踉跄着走出内室。
外厅空荡荡,没有人应。
他直发慌,快步走向大门,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却在门缝中发现门被反锁了。
他转身冲向窗户,外面同样被什么顶住了。
无奈之下,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向大门。
反复几次,门闩终于断裂,他踉跄着冲出门外。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几个洒扫的仆人看见他,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站住!”宫泽尘喊住一个年轻的婢女,“公主呢?”
那婢女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奴……奴婢不知……”
“不知?你每天都在这里当值,怎会不知?”
婢女吓得后退两步,恰好撞上迎面走来的怀瑾。
怀瑾看见宫泽尘,柔声道:“驸马醒了?可要用膳?”
宫泽尘焦急问道:“怀瑾,公主呢?”
怀瑾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公主……公主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怀瑾不答。
宫泽尘绕过她,朝正在干活的下人们走去。
他挨个问,扫地的老仆、修剪花木的花匠、端着食盒路过的丫鬟,没有一个人肯回答他的问题。
他没有再问,拔腿就朝大门跑去。
怀瑾立即派腿脚麻利的奴仆去宫府报信,随后追在宫泽尘身后大喊:“驸马,您要去哪儿?”
宫泽尘不答,只是跑。
冲出容尘居的大门,抓住一个路人:“请问,你可知道容意公主去哪儿了?”
那路人认出他是驸马,愣了一下,支吾道:“听……听说是去西幽了……”
宫泽尘松开他,又抓住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老丈,你可听说公主的事?”
老者叹了口气:“驸马爷,您还不知道呢?公主被封了皇太女,替咱们黎国去西幽议和了。都走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宫泽尘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
他又问了几个熟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忽然拼凑完整。
西幽三十万大军压境,泊州二十四城危在旦夕。西幽人要黎国派储君或皇子去议和,而黎国没有成年的皇子……
江宛,那个人是江宛!
他想起那坛酒,她故意把他灌醉,然后一个人走了。
“驸马!驸马您慢点!”怀瑾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衣袖。
宫泽尘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他冲回容尘居,冲进卧室,翻出行囊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驸马,您这是要做什么?”怀瑾追进来,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变了。
宫泽尘头也不抬:“我要去找她。”
“找谁?”
“去西幽找宛儿!”
怀瑾一把按住他收拾行囊的手:“不行!驸马,那里太危险了!公主临行前特意交代,让奴婢好好照顾您,不能让您跟去!”
话没说完,宫泽尘已经挣开她的手,继续往行囊里塞东西。
怀瑾急了,伸手去抢那个行囊。两人拉扯之间,行囊被怀瑾一把夺过,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几步。
“驸马!您不能去!”
宫泽尘站在那里,看着她怀里的行囊,拳头慢慢攥紧,极力压制着怒火。
从醒来到现在,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来。被隐瞒的愤怒,被抛下的委屈,对江宛的担忧,还有那种全城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的屈辱。
他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沉声道:“拿来。”
怀瑾摇头,抱紧了行囊往后退。
宫泽尘不再说话,一步上前,左手抓住行囊,右手臂顺势绕到怀瑾身后,朝着她的后颈重重一击。
怀瑾只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宫泽尘拎起行囊就往外走。
马厩里空空荡荡,宫泽尘随即转身朝大门跑去。
刚到门口,就撞上了祝瑶和宫楚让。
祝瑶见他散乱着头发,拎着行囊,满脸的急切和愤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泽尘,你这是要去哪儿?”
“母亲,我要去找宛儿。”
祝瑶高声道:“找她做什么?她是去议和的,是黎国的皇太女,出使西幽的使臣,你去了能做什么?”
宫泽尘的声音中怒意未消:“我不管!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祝瑶冷笑一声:“她此行是为了黎国的江山社稷!你一个驸马,有什么资格置喙?”
宫泽尘被这话堵得一怔,随即红了眼眶:“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宛儿她……”他说不下去了。
祝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下来,上前拉住他的手:“泽尘,听娘的话,回去。西幽那边自有朝廷的人照应,公主不会有事的。”
宫泽尘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们都在骗我。”
他看向祝瑶,又看向宫楚让,声音发颤:“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她走的那天晚上,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就我一个人傻傻地睡着,醒来什么都晚了!”
祝瑶无语凝噎。
宫楚让适时道:“三弟,这件事是朝廷的决定,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公主被立为储君,出使西幽,都是陛下的旨意。你在这儿闹,有什么用?”
宫楚让偏头,眼里浮现出意思恨意:“陛下的旨意?二哥,分明是你!”
宫楚让微微一怔。
宫泽尘一字一顿道:“是你,在朝堂上进言,要陛下立公主为储。是你,把宛儿推到那个位置上。”
宫楚让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三弟,你误会了。立储之事是朝堂公议,我不过是……”
宫泽尘打断他:“你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你那些算计!”
祝瑶厉声喝止他:“泽尘!那是你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和你二哥说话?”
宫泽尘大口喘着气,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他是我二哥。可宛儿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们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从小没了娘,在那吃人的宫里长大,装病装了十几年,就为了活下去!好不容易有了我,有了宫家做靠山,可她还是被算计陷害,被一次次逼到绝境!她好不容易争来一条活路,又被推到西幽去当人质!”
他说着,转向祝瑶:“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不求助任何人,我自己去找她。就算死在西幽,那也是我的命。可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说完,拎起行囊就朝大门走去。
祝瑶的声音响起:“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宫楚让上前几步,挡在大门前:“三弟,你不能去。今天你要是敢去,我这个做二哥的,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宫泽尘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拔出佩剑,抵在宫楚让颈间。
祝瑶的脸色瞬间煞白:“泽尘!你个混账东西!那是你哥哥!快把刀放下!”
宫泽尘没有放,看着宫楚让的眼睛:“二哥,我知道你是我哥。可宛儿是我的妻子。你今天要是拦我,我就和你断绝兄弟关系。”
祝瑶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额,声音发颤:“好,好……那我呢?若我拦你,你是不是也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宫泽尘的手微微一颤,他了解母亲的脾气,知道母亲这是真生气了。
“母亲……您永远是我母亲。血浓于水,我什么都知道,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
祝瑶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宫楚让,忽然明白了什么,愤怒消去大半。
她轻声道:“楚让,别拦着他了。让他去吧。”
宫楚让一怔:“娘……”
“让他去,我了解他。今天要是不让他去,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宫泽尘眼眶一热,如鲠在喉,只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身跑出大门,从一个马贩子手里买了一匹快马,便即刻起程。
容尘居的大门前,祝瑶扶着门框,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宫楚让站在她身后,沉默着,目光幽深难测。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马背上,宫泽尘伏低了身子,拼命催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沙尘刮得脸颊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江宛。
“宛儿,等我。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
西幽国境,西陲关。
这是黎国与西幽之间唯一的陆路通道,关隘建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城墙依山势蜿蜒而上,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盘踞在山脊上的巨蟒。
城门洞开,两侧站着数十名士兵。
江宛的马车在关前停下,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他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鼻梁高耸入云,在江宛看来有些怪异:“下官西陲关丞,奉命查验黎国使团行装,还请公主殿下行个方便。”
江宛微微颔首:“有劳关丞。”
关丞一挥手,十几名兵卒上前,开始仔细检查每一辆马车、每一口箱子。他们翻得很细,连装衣物的包袱都要抖开来看,装书籍的箱子也要一本本翻阅。
江宛静静地看着,神色如常。
那枚太上皇赐的玉簪,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插在她发间。妆奁底层那层极薄的夹层里,藏着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一卷卷书画的书脊处,藏着薄如蝉翼的软刃。
那尊七宝镂空香薰球被反复查验过,兵卒甚至拆开了每一层,确认没有夹带后重新组装。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组装过程中,江宛趁人不备,已将几枚钢针嵌入了特定位置的凹槽。
关丞亲自检查了那尊香薰球,反复端详许久,最终放下,对江宛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得罪了。请。”
江宛微微颔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过关隘。
进入西幽国境后,景致渐渐变得陌生。
起初还能看见些熟悉的松柏,越往深处走,草木的样貌越是奇异。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竹林,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竹节粗如手臂,竹身泛着青黑色的光泽,风过时发出一种低沉的空鸣。
再往前走,林木愈发繁茂。阔叶树木伸展着巨大的树冠,叶片比人脸还大,层层叠叠遮住了日光。地面上长满了各种蕨类植物,叶片卷曲如鹿角,又或舒展如凤尾。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
偶尔能看见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色清浅,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卵石。
有农人在溪边搭建简陋的木屋,屋前晒着渔网,屋后种着几畦蔬菜。孩童在溪水里摸鱼,看见马车经过,纷纷抬起头来,好奇地张望。
那些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精致的妆容。
江宛放下车帘,不再往外看。
*
五日后,荆都。
马车在城门前行渐缓,江宛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城门比想象中低矮,却是用整根原木拼接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是一些扭曲的人形,姿态妖娆,面目模糊。
城墙不高,却是用竹木混合搭建,外层涂着墨绿色的漆,城门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径直朝车队走来。
她穿着西幽常见的窄袖长裙,衣料是极轻薄的纱罗。
她停在车队前,对着领队的西幽军官说了几句什么,那军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女子走到马车旁,对着车窗微微一福,声音清脆:“公主殿下,下官钟淇,奉旨接引黎国使团。今日天色已晚,请公主先至驿馆歇息。往后在荆都但凡有事,公主只管吩咐下官便是。”
江宛向外看去,只见眼前女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极白,衬得眉发愈发浓黑如墨。
钟淇也在看她。
这一眼,让钟淇微微一怔。
她见过画像上那些黎国贵女,端庄有余,凌厉不足。可眼前这个女子,周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所未见的气质,那是一种浩然正气。
明明是个女子,只身踏入敌国,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可她端坐在那里,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讨好。
江宛伸出手,将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
钟淇微微一愣,随即接过,收入袖中。动作自然,没有推辞,也没有谄媚。
“有劳钟姑娘照应。”
“公主客气,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钟淇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再走一个时辰便能到驿馆。天色不早了,我们上路吧。”
江宛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