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西幽暴政,荼毒妇孺,北地惨状,闻者心惊。今有西幽义士卧晓枝,冒死潜入北地,探得西幽王室秘事:掳掠本国女子,输送北地,充为营妓,任由蛮人糟蹋凌辱,产子充军,老弱弃尸荒野。此等禽兽行径,天理难容!
卧晓枝弃暗投明,千里来投,献此绝密。朕心嘉悦,特命‘北地营救副使’,与京城提督潘玉麟一同率军前往北地,解救被困西幽妇女。
潘玉麟,忠勇可嘉,年未及笄而任提督,管制京畿有方。今命尔为‘北地营救使’,领两万精锐,两百紫夜暗卫,携卧晓枝北上。
尔等此去,非为征战,而为救人。西幽妇女,虽为异邦之人,亦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者。我黎国以仁义立邦,岂忍见苍生罹难而袖手旁观?
望尔等戮力同心,救民水火。功成之日,朕当亲迎于郊,厚赏功臣。
钦哉!”
府门外,两万精锐已在城外集结。两百紫夜暗卫分成数队,早已先行一步,沿途布设暗哨。
潘玉麟与父母告别后,便与卧晓枝策马并肩,出了城门,一路向北。
*
车队在荒原上缓缓前行,看着山峦重重,殷书绝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他还叫薛琰,是薛家长子,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父亲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殷书绝只记得他穿着朴素的官袍,日日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直到深夜。
父亲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东莱那些零散的部落,若能归顺黎国,便不用再自相残杀,边境的百姓也能少受战乱之苦。
可那些话,在朝堂上成了“私通外敌”的铁证。
殷书绝闭上眼睛,想起被抄家的那日,官兵冲进薛府,母亲把他塞进后院的枯井里,用稻草盖住井口。
他就这样听着上面的哭喊声,听着母亲最后一声惨叫,却无能为力。
他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靠井壁的青苔活下来,爬出来时,满府只剩累累白骨和一片废墟。
父亲的头颅悬在城门口,那些曾经与父亲把酒言欢的同僚,路过时却连抬头看一眼也不敢。
江奕知道父亲是冤枉的,江乾更知道,可他们还是要杀。
因为薛家功高震主,父亲在朝中威望太高,所以薛家必须亡。
可薛家却折了全族的气数,保全了他。
殷书绝低下头,看着镜中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在西幽的十年,他经历过数十次易容整骨,刀锋划开皮肉,骨头被生生掰断重塑,他咬紧牙关,浑身是汗,痛不欲生,却始终没有放弃任何一次改造。
那时,他要活下来,回到黎国报仇雪恨!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车帘外,夜色渐深。远处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泊州二十四城的方向,是西幽三十万大军的营地。
黎国已是西幽的囊中之物。
父亲当年用尽心血想要招抚的东莱,如今成了牵制黎国兵力的陷阱;父亲毕生守护的黎国,如今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他忽然笑了。
他在这世间流落了十年,春草枯了又生,秋风吹了又停。
那些绮罗珠翠、池馆楼台,早已成了灰烬;那些琴瑟笙箫、欢声笑语,早已埋入黄土。
“父亲,您当年想要守护的,孩儿终究没有守住。可您的仇,孩儿替您报了。”
车队继续向前,碾过枯骨,碾过荒草,碾过那片葬着无数亡魂的原野。
十五日后。
泊州,丰却城。
中军帐设在丰却城城楼,残破的城墙被西幽军匆匆加固,成了俯瞰战局的绝佳位置。
城楼之上,一人斜倚着床,腿翘得老高,脚踝交叠着搭在栏杆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行军榻里。
白廷桉穿着便服,衣袍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指间捏着一枚银钱,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
“报!”
探子疾步登上城楼,跪地道:“将军,黎国已立容意公主江宛为储君,其人已在来西幽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泊州地界。”
白廷桉挑了挑眉,随即轻笑一声:“江奕倒是舍得。一个公主,也敢往这儿送?继续盯着!”
“是!”探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回是亲卫:“将军,殷书绝到了。”
白廷桉眉头一皱,慵懒的神色瞬间褪去,厌烦取而代之。
“他竟然还活着?”
亲卫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又道:“将军,殷大人还带着三百多辆马车,车上装的是铜器。”
白廷桉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样的话……这人还有点用。”他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城楼下走去。
土城脚下,殷书绝正负手而立。
白廷桉走到他面前站定,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殷大人,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在黎国了。”
殷书绝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托将军的福,在下命硬,阎王不收。”
白廷桉嗤笑一声:“也是,殷大人这张脸,可是西幽王庭的宝贝。若是折在黎国,王兄怕是会心疼。”
殷书绝神色镇定:“将军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王上身边一个跑腿的,比不得将军,是王室血脉,金枝玉叶。”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白廷桉听来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是王室子弟不假,可他那位王兄近年来越发专宠这个殷书绝,连军国大事都要问他的意见。而他白廷桉,堂堂王子,反倒被晾在一边,领兵打仗还要听这厮的意见。
白廷桉皮笑肉不笑:“殷大人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听说你在黎国吃了不少苦头?那江宛据说是个难缠的角色,你栽在她手里,不冤。”
殷书绝恭谨道:“将军说得是。江宛此人,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她如今是黎国储君,正在来泊州的路上。在下想着,她既然要来,总得有人接待。在下与她打过交道,或许能为将军分忧。”
白廷桉眼神一冷,思忖着,殷书绝这是要留下来分功劳?
“殷大人有心了。”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三百多辆马车上,“这些铜器,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殷书绝侧身,朝那些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些东西,本就是为西幽准备的。可惜我们最初的计划被打乱,让这些铜器沉寂了多日。如今大军压境,正好派上用场。”
“殷大人这是千里送鹅毛啊,如此,本王就收下了。不过殷大人,你这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依本将看,大人不如再辛苦一下,赶回西幽歇息,把这边的事交给本将。等战事平定,本将自会向王兄禀报大人的功劳。”
殷书绝静静地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将军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离京时,王上曾有交代,让在下务必协助将军,直至黎国议和使臣离境。在下不敢擅离职守,还请将军见谅。”
白廷桉的脸色沉了几分,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殷书绝:“协助本将?区区一个黎国,本将还不放在眼里。大人若真想帮忙,不如回西幽,替本将守着王庭,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家伙趁本将不在,在王兄耳边嚼舌根。”
殷书绝微微垂首,恭谨之下,藏着几分寸步不让的强硬。
“将军神勇,在下自然明白。只是那江宛,在下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什么路数。将军若是轻视她,只怕会吃亏。”
白廷桉冷笑一声:“吃亏?本将什么时候吃过亏?”
“将军自然不会吃亏。可黎国那帮人,惯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下与他们周旋多时,多少知道一些底细。将军若是在下一同留在此处,好歹有个照应。”
白廷桉想着他背后有王兄和靡音阁撑腰,自然不能得罪,只好妥协道:“行了,殷大人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不过本将丑话说在前头,这里的人粗鲁,大人若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本将可担不起责任。”
意图得逞,殷书绝故作谄媚地笑道:“多谢将军成全。”
*
江宛一路向西,抵达泊州前与镇守在此的杨肃短暂碰面后,就绕开泊州,直抵赤地。
赤地千里,黄沙漫漫。
越往西行,天地愈发苍茫,人烟愈发稀少。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队伍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前方探路的亲卫忽然勒马,扬手示意停止前进。
江宛掀开车帘,顺着亲卫的目光望去。官道正中,孤零零停着一辆马车,在满目荒芜中显得格外突兀。
亲卫们迅速拔刀出鞘,将江宛的马车围在中间。
为首的亲卫低声道:“殿下,来者不善。要不要卑职上前查看?”
“不必,你们退后。”
亲卫一愣:“殿下?”
“退后。”江宛重复了一遍,已经掀开车帘跃下,朝那马车走去。
靠近马车,车帘忽然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张妖冶至极的脸。
殷书绝不急不徐地走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宛:“公主殿下……不对,应该叫……皇太女殿下?抑或是……萧大人?别来无恙啊!上次在鹳城一别,在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他顿了顿,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不对,在下差点忘了。殿下现在是来西幽当人质的。啧啧,真是造化弄人。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殷书绝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背过身去,洋洋自得道:“殿下怎么不说话?是不屑与在下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宛依旧沉默。
殷书绝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嘲弄:“殿下啊殿下。你可知道,你这一路走来,有多可笑?几个月前,你在西遥城查铜器案,自以为查清了真相,阻止了一场祸乱……”
江宛眉头抽动,被殷书绝看在眼里。
“后来,你翻越目极峰,见到了那些被关在狗圈里的西幽女子,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你说服杨肃撤兵,在黎歌朝堂上慷慨陈词,自以为力挽狂澜?可你无论走哪一步,都没能逃得出西幽国的手掌心。可到头来,西幽国还是打进来了,你终究沦为了人质,被王室榨干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江宛终于开口:“所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殷书绝随即笑道:“殿下果然与众不同。换个人,此刻怕是要恼羞成怒了。殿下却能如此平静,倒让在下有些意外。”
江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
“你说完了?”她问。
殷书绝挑了挑眉:“殿下可有何指教?”
江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你说我每一步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好,我承认,我确实没有完全看透你们的布局,确实没有阻止你们的阴谋。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一切尚未结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允许西幽掠夺我黎国半寸土地!”
殷书绝眯起眼,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捉摸不透她话里的意思。
忽然,他捧腹大笑:“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可真是……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江宛偏过头,无视他的挑衅。
殷书绝走近一步,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像我。”
江宛眉头微蹙。
殷书绝继续道:“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呢?家破人亡,骨肉分离,被迫逃往异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不久前,我父亲被构陷负罪的戏码在你身上上演,今日,你像十年前的我一样日夜奔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幽,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中间周旋。你猜,你会变成什么样?”
江宛沉默着,没有说话。
殷书绝看着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赤地上回荡,带着几分悲怆,几分疯狂,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笑够了,他一字一顿道:“殿下,我期待你变成我的那一天。”
江宛心绪骤然收紧。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而过。
殷书绝身上那些异常,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
他对黎国罪臣薛氏案细节的熟稔,他对黎国语言了如指掌,还有此刻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她沉声问道。
殷书绝止住了笑,目光幽深难测。
“我是谁?我是你们江氏想杀,却怎么也杀不掉的人。”
江宛心头剧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薛家的人。”她一字一顿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殷书绝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朝身后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现在想明白,已经太晚了。”
江宛站在原地,眼前这个人,竟成了让她第一次感到真正无力的对手。
殷书绝忽然收敛了笑意:“上路吧,别让西幽王等太久。”
江宛明白,现在发现什么都无济于事,想救黎国,她就必须尽快赶路。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登上马车,向西幽国进发。
殷书绝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车,看着她的队伍,看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沙漫漫,天地苍茫。
不久,他也转身登上了马车。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赤地上,两行车辙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