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宛打点好要呈献给西幽王的礼物，便随钟淇前往王宫。
果不其然，在宫门外，她们又进行了一次搜身，这一次远比上次严格得多。
江宛的随从们被带到一旁，由几名西幽武士逐一搜身。衣物被剥到只剩中衣，发髻被解开，鞋底被翻过来仔细检查。
江宛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她看着那些人翻检她的行装，心里却暗暗庆幸，幸亏昨夜让飞鱼把暗器都送去了天枢阁。否则此刻被搜出来，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女官走到她面前，神色恭谨：“公主殿下，按规矩，您也得搜。”
江宛张开双臂，那女官的手极快，从她的肩头一路摸到腰际，又从腰际摸到裙摆。每一道缝线都被仔细捏过，每一处褶皱都被反复检查。最后，那女官蹲下身，掀起她的裙角，连鞋袜都脱下来翻看了一遍。
“得罪了。”那女官站起身，退后一步。
江宛面不改色地穿好鞋袜，理了理衣襟。
她贴身藏着的那枚玉牌，此刻正紧贴着她的胸口，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若真被搜出来，她也有说辞：母亲遗物，贴身佩戴，以慰思乡之情。
那女官的目光在她胸前停留片刻，终究没有伸手去摸。
“放行。”
宫门巍峨，内部却与黎国方方正正的紫宸宫截然不同。
入门之后，道路便开始蜿蜒曲折，回廊九转，忽而向东，忽而向西，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这座王宫叫什么名字？”江宛问。
“玉京宫，这宫修得曲折的，像蛇爬过的痕迹，因此得名。”
江宛没接话，只是默默记着走过的路。左三，右二，又左五，再右一……她在心里画着地图，却很快发现，这迷宫般的布局根本无从记起。
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宫娥身形纤细，步态轻盈，行走时裙裾几乎不动，像是飘过去的。
更让江宛意外的是，男侍从的数目竟也不少，他们同样身形纤细，步态同样轻盈，若非喉结尚在，几乎难以分辨。
江宛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竟有男侍从？这些人方便服侍人吗？”
钟淇掩唇轻笑，凑近她低声道：“这些大多是服侍西幽王的。不瞒你说，我们西幽王有龙阳之好。”
江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不关心西幽王的癖好是什么，只担心若这西幽王性情乖张，非常人所能揣度，与之谈判只怕徒增变数。
越是往深处走，宫墙越高，道路越窄，光线也越暗。运送礼物的队伍不得不放慢脚步，有几处狭窄的拐角，那些装着重礼的箱子几乎卡住，费了好大劲才挪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二人来到一处宽阔的圆形地带，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铜质喷泉，水流随着隐约的乐声起伏舞动，时而高扬，时而低徊。
喷泉一侧，坐着一队乐师。他们的服饰与江宛昨夜在靡音阁见过的那些男子极为相似。只是，他们个个露出半边肩膀和光裸的腿，说不出的放荡不羁。
此刻他们正专注于手中的乐器，奏出的曲调缠绵悱恻，对江宛等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钟姑娘，这里是……？”
钟淇微微一笑：“这里是西幽王上早朝的地方。”
江宛惊诧万分，这分明是个寻欢作乐的场所，如何能与“朝堂”二字联系在一起？
渐渐地，三三两两的人从各处通道走了出来。他们虽也衣冠不整，描眉画眼，但依稀能看出身着的是朝服。
那些人看见江宛，目光里便带上了几分异样。江宛察觉到那目光里的意味，不是看一国使者的目光，而是……在看一个丑八怪。
西幽崇尚美貌，她是知道的。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身临其境，被无数道目光反复挑剔、评判、鄙夷，又是另一回事。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约莫三十出头，衣着朴素，未着朝服，衣料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
那女子的气质与周围所有人截然不同，她步履沉稳，目光澄澈，周身没有半点脂粉气，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江宛忍不住问道：“钟姑娘，这位是……？”
钟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答道：“她就是天枢阁阁主，卧红阑。”
江宛心头微动，又细细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她的气宇的确与卧晓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深沉、更内敛，却让人不敢小觑。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卧红阑微微侧目，目光与江宛在空中相遇。
她看了看江宛，又看了看江宛身边的钟淇，眸光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了然于心。
江宛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卧红阑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静静站到了人群边缘。
人越来越多，渐渐将喷泉围了个水泄不通。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一群男子从喷泉后的通道中涌出，他们身着轻纱，香肩半露，衣袂飘飘，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尽是风流妩媚之态，如云朵般飘至喷泉周围，开始旋转起舞。
那舞姿柔软而妖娆，腰肢扭动如蛇，手臂舒展如柳。纱衣随着动作飘飞，露出大片肌肤。他们的指尖拈着花瓣，随着旋转抛向空中，那些花瓣便纷纷扬扬洒落，落在喷泉里，落在地上，落在围观者身上。
整个场景美得如梦似幻，却也轻浮得让人心惊。
江宛看得目瞪口呆，心觉这哪里是朝会，分明是一场香艳的歌舞盛宴。
不知何时，钟淇从她身边悄然离去。
江宛正要寻找她的身影，那群跳舞的男子却突然朝她围了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只手臂已经伸到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她往喷泉边拽去。
“你们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冰凉兜头浇下！
那群男子嬉笑着，用手掬起喷泉的水，朝她身上泼洒。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头发。
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有人拨弄她的发簪，还有人将花瓣撒在她湿透的肩头。
笑声、乐声、水声混成一片。
江宛攥紧了拳头，怒火在胸中翻涌。可她知道，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这羞辱是故意为之，还是西幽人所谓的“礼节”。
若是后者，她发作便是失礼；若是前者，她发作便是正中下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任由那些男子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男子嬉笑着散开了，一阵掌声从喷泉后响起。
只见一个男子从石碑后缓步走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青色纱袍，衣襟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他的眉眼极精致，细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一头墨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风流。
江宛没有立即行礼，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西幽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缓步走到江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远道而来的黎国公主，本王方才的安排，可还满意？”
江宛不卑不亢：“满意？恕我愚钝，不知王上所言何意。”
西幽王挑了挑眉，随即朗声笑道：“这是西幽国的习俗，给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要用最纯净的水，最美丽的舞者，最动听的乐声，洗去旅途的尘埃与疲惫。公主方才享受的，可是我西幽国最高的待客之礼。”
江宛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平静道：“原来如此，那便多谢王上的款待了。”
西幽王似乎没料到她这般平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江宛趁势开口：“王上，我此次奉父皇之命出使贵国，乃是……”
话还没说完，西幽王却一挥手，打断了她：“不急不急，来都来了，先欣赏欣赏我西幽的歌舞，再谈正事不迟。”
话音落下，那群乐师竟又开始奏乐，那群舞者也重新聚拢过来，围着喷泉翩翩起舞，西幽王也参与到了其中，和他们一同起舞。
江宛就这样被晾在原地，她看了看四周那些朝臣，有的跟着乐声打节拍，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看着她，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去找钟淇的身影，可人群里哪还有钟淇的影子。
一曲终了，又一曲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西幽王终于跳累了，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立刻有几个男子围了上去，给他揉肩、捶腿，将剥好的水果喂进他嘴里。他眯着眼享受，偶尔抬眼看一眼江宛，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江宛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说话。
西幽王却摆了摆手，打了个呵欠：“本王乏了，你先候着。”
江宛站在原地，看着西幽王懒散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可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是西幽，不是黎国。她的兵在外面，她的权在外面，她唯一的武器只有这张嘴，可对方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尹大人到！”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众人纷纷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通道。
江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一袭白衣的中年女子款款走来。
她身形修长，步履从容，周身没有半点珠翠装饰，只有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的丝带。
她的眉眼极为柔和，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柔和，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温润，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和。
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让人觉得温暖，却不觉得轻浮。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江宛身上时，那笑意似乎深了一分。随即，她移开视线，径直走到西幽王面前，款款施了一礼。
“靡音阁，尹若无，参见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