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群小崽子说‘杜鹃花开了’,你……想回去看看吗?”
“想的话,明日就可启程?不,还是今日吧,收拾好就走。算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铜山什么都有。”前一句还是试探询问,现下是直接拍板决定,听得人愈发不喜。
管家苦笑,有些自嘲地开口:“你不信我么”
“我信、假若连你我不相信,那我将再无可信之人。”
“你我几十年交情,有什么话直说就成。何须字字斟酌。”
“我送你们回家。“
“只是我们、那你呢?”
管家有些恨,恨他心里怎么装这么多人。怎么这么麻烦,事事都要来找他。他明明已经隐去姓名,过上喝茶赏景,做点小生意……他呢?事事多为他人考虑。他自己呢?谁为他筹谋。
“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带你们回去。”
“铜山那么多人等你们回家,你阿娘也还在铜山等你回去……”
没听见声响,陈南平抬起低下的头颅,只见油盐不进的管家,坐在他的位置上,左手拿着他最喜欢的桃花酥,右手端着好茶,佯装一口一个桃花酥,吃完桃花酥美美品茶,一直发来挑衅的眼神。
无力感涌上心头,责任牌打过了、感情牌也打过了,似乎好像都不是很管用。
“管你愿不愿意,信我已经寄出去了,不回去就等着一堆麻烦找上铜山吧。”陈南平两眼一闭,袖子一甩,大有一副‘我不管了’的架势,殊不知那人乘你闭眼的功夫,将桃花酥悄悄放了回去。
陈南平:“让开,你没位置吗?”
管家被推嚷着让位也不生气,顺水推舟起身。
园门打开,三五成群,明眼人都知道在干什么。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寻个乐子。可今日带着四岁的孩子耍牌,属实有些得寸进尺。
进门就见,一稚气未脱的孩子踮着脚凳,伸手朝着圆桌上几人伸手:“你输了,给钱、给钱。”
“胡闹。”听这说话习惯,众人本能地行礼,直到听见头上爽朗的笑声,才反应过来。
老管家抱着四岁的南南,捏着他的鼻子。
“小赌徒。”
“我阿姐回来了,我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要给我阿姊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首饰,还有好多好多桃花酥……”
小孩子边说边比划,看得老管家心都快化了,更别提这孩子还没抱热乎,就闹着要下来:“伯伯、伯伯,南南要下来,伯伯累累。”
“伯伯冷,抱着小棉袄暖和着呢。”
“好吧~那伯伯坐。”
“南南,外祖想你,让哥哥们带你回去看看吧。”
“大家都去吗?父亲、伯伯也去吗?”
“都去、都去,哥哥们也许久不归家了。”
“那我要去告诉阿姐。”南南蹬着小短腿,闹着要下来。
“给你阿姐一个惊喜好不好,我们先保密。”
“好~”
“外面冷,回去睡觉觉。”
‘要好好长大,’如此正式地喊名从未有过,大家都南南、南南的叫着,都快要忘却他真正的名。
“小十七去哪了?”
“不知道、没见过。”几人捂紧袖口,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今天有钱,不讹你。”管家举起眼前似曾相识的钱袋子朝上空抛了抛,落在掌心的声音清脆悦耳,银钱不会被惦记,几人安心了些。
“出息、几个子,天天怕招贼惦记。”
几人默契十足,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看鞋……
管家将手中的钱袋子抛向其中一人:“拿走、拿走,坠的我手疼。”
几个小崽子立马换了副嘴脸:“那我们晚间去给你捏捏。”
“滚滚滚。”
热闹来的快,散场的也快。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黑夜降临。
京城,一只海东青落在窗前,但又不是安分地停在那。而是在人感觉触手可及时,挥动翅膀,抵达你望之而出不到的地步。起起落落将满园的暗卫耍的团团转,反正是不知到等哪位心仪的人。
“别让我抓到,让我抓到、非把你炖汤喝。”海东青扇动翅膀,飞低一寸。
“来来来、让开,让开。”一名暗卫端着一盅从小厨房端的新鲜鹅肉放在空地上,示意同伴散开。
“哎哎哎、上钩了,上钩了。”几人立即扑上去,谁知竟脑袋碰脑袋撞在一起,坐在地上组队捂着脑袋鬼哭狼嚎。
“吵什么。”
“主子,那有一只不知从哪飞来讨厌的坏鸟。”
“等我抓它来烤。“暗卫直了指停在屋檐上的鸟,轻轻一跃就上了屋顶,谁知一道哨声响起,海东青张开翅膀,稳稳地停在了主子肩上。
屋檐上的人呆了,愣在原地。
“主子,它腿上有东西。”
暗卫正准备上手,谁知换来的是海东青雷霆一嘴。
苶惊蛰露出看废物一般的眼神,不得已自己动手取下,放回他手中。
暗卫将手中的东西展平,呆在原地。直到上面的压迫感越来强,才匆匆向前,将信放在案几上。
苶惊蛰将海东青放在案几上,转头看向案几上来历不明的东西,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的打算。
就看、单纯地看。身边地海东青将信送到他手边,他才肯动手拿起来细看,没看出个所以,又拿着朝自己扇了扇,信里流出淡淡的松香。很淡,淡的让人以为是错觉。
苶惊蛰凑近,香气愈发浓郁。
“雪松香。”
沈焕:“应是南边来的。”
沈听:“怎么说。”
沈焕:“早年间听家里的老人说‘南人喜北,北人喜南’,雪松在南边炒出天价,比价黄金,据说黄金短缺时还可以当作硬通货……”
沈听:“没有根据的事少无端揣测。”
“你忘了,我、南边来的。”
他确实是早年间水患跟着家人来到京城的,同吃同住这么久,他不提,沈听都快忘记了,忘记了这家伙刚来时棘手的模样。总的来说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主子都快放弃了,还是自己一罐药、一碗水喂大的。
“哦。”
这两人之间的做法,外人插不了手。稍加插手,还可能愈演愈烈,还不如等空气突然安静来得快。
苶惊蛰识趣地没管,专注思考,想来这两人定吵不过一炷香。
火漆完好无损,无误是一手。章也是独一份的,料他自诩朋客八桌,竟也一时想不出来是谁。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八个字,还都是问候语,是没来得及写,还是信息只有那么多’
为官多年,通过写信套近乎、捞好处的人见过不在少数,还从未见识过这么短的问候信,图什么。
“启程,去看看这庐山真面目。”
“是。”
一行人整装齐发。
等管家安排好,再回来时,陈南平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早先记账的本子已经收起来,被几个空盘占着,不对、算不得空盘,每个空盘预留一块,茶满满地放在火上温着,咕咕作响。
“睡吧!今晚有得忙了。”管家将水一饮而尽,桃花酥一块未动,帮人掖好被角,悄悄退出去。
夜幕降临,白色的罩子顺着山体罩上来,今夜的配角已登场,只等演员到齐,这场迁徙大演出就算开场。
管家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一切顺利,不要出意外……
越靠近老槐树,心底越发不安,老管家手止不住的颤‘没有人,怎么会没有人呢?’
老槐树下空落落的,鬼影不见。管家踉踉跄跄地往回跑,他早该意识到‘若是一切已准备就绪,空气怎会犯苦’,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脸上。
老管家跌倒、站起、跌倒……
平日里半刻钟不要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刻半,磕磕绊绊进门:“小十七、十七,有人吗?”
任老管家如何撕心裂肺,依旧是无人应答。
“左南平。”
陈南平还是那副盖着大氅熟睡样,骤然身体不好,如此大的动静,早该起来骂骂咧咧了。可他不为所动,睡得安详。
管家将手放在自家老爷鼻息上。那一刻,硬朗的管家仿若老了十几岁,眼泪止不住地流,腿仿若灌了铅,抬不起、迈步动……
心好似也快罢工,可他不能罢工。他强撑着站起身,朝着阿南的屋子走去。
“阿南,醒醒、醒醒……”
“?”阿南翻了个身,理了理被角,闷头继续睡。
管家掀开被子,发现左南 也在,省的跑两趟。算得上今晚第一个好消息,他抹了一把眼泪,笑出声来。
将左南往阿南怀里一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灌铅的腿突然使上力气了,抱起两人健步如飞。
管家将两人捆在马背上,凑到前面:“多吃点、往山下走……”
他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扑倒在地。左眼眶与右眼框之间隔着鸿沟,可左眼的泪依旧会跨过中间的鸿沟抵达右眼框,就像他们之前的情谊,克服万难也要来。
还不等他歇息片刻,漫天火光亮起,黑夜被火光点亮,依稀能看见有一个人在地上爬行……
“我来陪你了,左南平。”
“你在前面走慢点,等等我好不好?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外面下雪了,冷不冷。”管家裹紧他身上的大氅,将人抱在怀里。
“下次相见,还是老规矩,桃花酥都给你好不好?”
老管家说话已经毫无逻辑,想到哪里说哪里。
马走了一夜,绳子松垮,耷拉在一边。
风横冲直撞,吹得人脸生疼。陈安然睡眼迷茫,想伸手拉被子,不想换来的是北风倒灌,更冷了。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伸手揉了揉冻得麻木的脸。
陈安然下马,裹紧怀里睡得安稳得小团子,跺了跺麻木脚:“好冷。”
雪原弥望,举目皆白。
不想,一个没看住,老马朝着冰河走去,愈走愈深……
陈安然看了一眼马,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包子,眼底犹豫,故左也不是,顾右也不是……
只知道,春天来时,冰雪消融,即使河水上涨,也依稀能看见一小土堆和一木牌……
牌子上写着疾风之墓,可见他生前定是受人喜爱的。附近的樵夫另给他寻了处宝地,使他免受侵袭之苦。
见没人祭拜,逢年过节,送上些许山间野果、自家烙的饼子……
苶惊蛰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四周早已化作焦土一片,什么都不曾留下。
沈焕好不容易改观的坏鸟,却在看见眼前之景时,直直地向烧焦的老槐树撞去,血染一地……
“去查查,该怎样怎样。”
他有些烦躁,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更别提一个小镇,无一生还,还全都死于非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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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