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平的底气来了,倒也不怕打草惊蛇了,像条鬼魅一样从后方小巷里窜出。
“陈南平,有个问题想请教?老婆婆。”自报家门,诚意十足。
老婆婆:“?用假名字有意思吗?陈先生?”
“我随我家夫人姓。”手上的火器怼进一分:“怎么?你有意见。”
嘶哑男偏头试探他底线,谁知头顶的火枪,你偏一寸,他近一寸一。
“岐山脚下雨声太大,我阿爹说话不管用了。”
“是不是。”
“我阿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阿南将手中真理对进一分,谅他也不敢轻易出手。
“你们想让我运什么违禁品?”
“禁品、禁品,知道啥是禁品不?”陈南平攥紧手中地黑色的权杖,重重地敲在地上,企图敲醒面前的男人。
“谈一笔生意啊“嘶哑男秉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津梁条约便南东,谁遣藏春深坞逢?不枉人呼莲幕客,碧纱幮护阿芙蓉。”
“还真是披肝沥胆、忠贞不渝。”
前一句听的人一头雾水,但后一句的嘲讽味嘶哑男听的明明白白,当即反驳:“谵语、诽谤,那是你不知它的价值,我家主子愿意给,还不……“
“感恩戴德、跪下领旨,是吧?“
“……你知道就行。“
“铜山绝不会与你们这些人为伍。”铳声伴话语,也不知嘶哑男有没有听完,只见他还未来得及收回脸上小人样,就洞穿血肉,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莽撞了。”
离家三月,归家时听见的不是关心而是责备,陈安然说不难受是假的,可再难受也得善后。
阿南扶起地上的老伯,对着老槐树后的十七吩咐:“送老伯伯回家吧!”
嘱咐完,小跑着去追负气而走的阿爹,追上后又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老管家起夜,看见的就是这副“熟人场“:“老爷,不是困了?怎么还在院子里闲步。”
“阿南小姐,回来了。要用膳还是休息。”前一句是调侃,后一句是实打实的关心和欢喜,明眼人都能看出老管家的心偏向何方。
阿南情绪不高:“伯伯,我先休息。”
“老爷今早还提到你。他想你了。”听到这话,阿南偷偷瞥了一眼父亲,父亲表情未变,一贯严肃,‘想我’这话父亲从未在明面上提过,更何况每次归家老管家总以这话宽慰我,听得多了阿南自是不信的。
“我阿爹心比谁都硬,他才不会想我。”说完这话,阿南就跑开了。
老管家手肘碰了碰陈南平:“阿南,怎么又惹生气了。“
“她还委屈上了。“
“我这次可是按你说的,秉着说多错多的原则,我就只说了三个字。“
“自己做错事还不让人说了。”陈南平拂袖离去,独留和事佬一人独自哀叹:“做人难做好人难,要不被人记恨更难。我就是个裁缝,在破破烂烂的网里缝缝补补。”
陈南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总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伯伯,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园里没多少事。”
“人老了,反而睡不了那么久了。”
“阿南小姐,饿了?”
“不饿啊。”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阿爹,我一回来就骂我……”
“怪我,他骂你时、我不在身边。”老伯伯的手轻拍在她背上,劝的人愈发想哭,骄傲如阿南,她只会将情绪掩在心底,在某个夜深人静时倾涌。
陈安然低头,浅色的罗裙染上深色:“算了,不提他了。”
“阿南不想说,伯伯就不问。”
“我去叫老爷用膳。”
陈安然点头,没听见声响,轻轻应声。
老管家敲门,敲完就推门,不等人回应,似乎敲门只是个流程。这就算了,开门了也不进去,就立在门楼当门神,让人进出都得经过。
“喲?睡不着啊?是有什么心事吗?”
“收钱了!这么尽职尽责。”茶已凉透,入口只剩涩感。
“整个谁人不知纳福,阿南小姐地位最低。”老管家终于不再当门神,进门夺过陈南平手中的杯。
“还喝、身体还要不要了。”老管家刚喊完,咳声一声接着一声,陈南平偏过头,动作娴熟拢紧身上的大氅。
“火熄了吗?昨夜屋里冷不冷、应是冷的。”老管家嘴里念着,手上沏茶的动作未停:“怪我,昨日不该放你出去。”
陈南平年少损耗过甚,及至暮年,稍有风寒便咳疾不止,这些年一直精细养着。
“不、怪你。”陈南平咳嗽不止,伸手接过怼到脸边的茶杯,一饮而尽,喝完将茶具倒放朝着示意‘喝完了,别骂了’。
“胸口闷不?”
陈南平喝茶顺气,没来得及回答。谁知管家声音越来越大。陈南平不得不出声提醒:“你、以为你声、音很小吗?阿、南听不、见吗?”
老管家了然,当然嘴上也是不饶人的,只是默默地压低声音:“话不清楚,就少说话。用早膳吧,让人煮点好下咽的,省的吃两口就撂筷子。”
八仙桌上摆满了吃食,那些清粥素菜全然消失。陈安然乖乖坐在餐桌上,只等着人到齐就开饭。听见动静,她站起来:“伯伯。”
“我已经说过你父亲了。”闻言,陈安然默默摆碗筷,将饭分好放在父亲面前,又将另一碗递给管家并附赠一个大大的微笑:“给,伯伯。”
老管家伸手接过:“多谢。阿南小姐,出门在外辛苦了,多吃点,都瘦了。”
陈安然刚坐下,自己的碗就堆成小山。
“伯伯,我吃不了那么多。”有人真心投喂,陈安然必然是高兴的,只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挑你喜欢吃的吃,旁的不用管。”
陈安然从小就挑食,不喜太甜,不喜太辣,不喜太清淡,不喜油腻……总之就是吃什么、吃多少全凭心情。
‘惯的’这话他只敢心里说,毕竟上次归家阿南就曾撂筷子离家,最后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陈南平已被勒令少说话。
陈南平喃喃:“少说话多做事,少说话多做事……”
老管家离得近,外加陈南平没刻意回避谁,这些话自然就落在了管家心里。
念叨换来的是老管家实打实的一脚,陈南平极力忍受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脸上的表情却骗不了人。
陈安然看了眼父亲,低头默默喝汤,只是到底是年轻,喜怒全在脸上。
“老爷,是汤太烫嘴了吗?小心点。”脚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动静,警告意味十足。
陈安然只一味喝汤、喝汤……
“阿南,家里的饭还行吧?”
陈安然点头,见父亲和老管家都放下碗筷,自己也松了口气,紧跟解脱。
一顿饭,陈安然挑挑拣拣,将面前两个碗一个从小山夷为平地,另一个则反之。
“伯伯,我回房了。”老管家挥挥手,
“小姐,这回瞧着倒是稳重不少。”
“稳重,自是稳重。吃面不喝汤、吃肉不吃皮、配料一律不沾……瞧着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毛病,谁惯的。”
管家抿了一口他亲自泡的茶,眼睛眯成一条缝,倚在躺椅上:“今儿的天真不错,天朗气清,晚上定有月亮看了。”
陈南平看了眼躺椅上犯懒病的人:“我去走走。”
还没走近,就见一群小崽子将人围在中间。
“小十七,回来了。”
“怎么样?金陵是不是没比纳福好多少?”
“金陵好吃的多吗?”
“你怎么竟想着吃。”
“十七。”府上会叫这名的人不多,更何况这独一份的嗓音,小十七闭眼都认识。
十七被人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有点感谢这声呼唤:“一会问阿南,老爷找我,我先去。”
“那人死了,是自杀。我跟着回了那老头,回了住所。可哪还有什么住所,方圆百里,早已化作焦土一片。“
“那老头子给我个地址,紧跟着去了。”
“我去了,是具死尸。“
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还是……陈南平脑海里零星琐碎的粗枝细叶,还没构建起链条雏形就一晃而过。那东西现的快,消失的也快,还没来得及细细捋一捋就消散了。
“我捡了点东西回来,老爷你看看。”十七摊开手,白布裹着那片焦土,内里残留着黑色果壳、茎杆残片。
陈南平一改平日的泰然自若,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十七从未见过的神情,至少长这么大从未有过。
他当即:“我去喊管家伯伯。”
“别。”声音沙哑,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此在没开口说话。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转,沙沙声清晰入耳,声音一会闷、一会脆,听得十七直悔,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伯伯来、伯伯来’。
他想的人一直没来,再回神时,桌上整整齐齐摆好了两封信,小十七瞥见地址,隐约猜到了什么。
“出去吧。”小十七只想逃离这种烦闷沉重的场合,压根注意不到旁的,直到差点撞上一尊‘易碎品’,馆里的小家伙们日日总结出的经验,碰不得,一碰就要钱。
十七本想着被讹就被讹吧,总好过被念叨,能花点小钱解决的事都算不得大事。
一双手稳稳地捉住他,腕间的旧疤不经意间露出,老管家下意识地遮挡,随即想到眼前人不是那个躲在怀里哭泣泣的阿南,而是小十七。也不忙着遮掩了,当即变脸:“小十七,跑什么?见鬼了、不成。”
“这次该怎么算,小十七。”
“我这次都没撞到你,还要怎么算。”
“可我救了你啊,小十七。”
小十七认命地将钱袋子上放到老管家手中,反正也说不过,倒不如认命上交,装作伤心走开,躲过娇弱管家的和尚念经。
老管家将钱袋子往空中抛了抛,眉头皱了皱,嘴上却说:“这么多,来日开市,酒钱有了。”
小插曲一闹,先前书房里沉重感不翼而飞,小十七顿感‘无事一身轻,真好’。
陈南平不顾形象坐在书案前,束发的木簪不知扔哪去了,发髻散落垂在颈侧。
老管家进书房一向如过无人之境,瞧见这副样子,自觉掏出木梳。
木梳缓缓插入发间,一点点理顺倾颓凌乱的鬓发,陈南平一动不动就这么由着他,拢发、绾发。
管家盯着陈南平头上的新发冠,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不枉我起早。”
陈南平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老管家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坐下。
陈南平刚刚还想逐字斟酌,现下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只能:“我想……”
想了一半,余下地想不出来,不知怎么开口说服他,总不能直接开口说‘我想把你们送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