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隳其实很早就对泰偭药商的存在有所耳闻。
但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心思管集团的事务,几年前处理了一个吴努杀鸡儆猴后就没怎么管过了。
她这几年过得都有点浑浑噩噩。
也就是4号蓝海的出现让她觉得有必要再管一下,否则她大概率还会继续浑浑噩噩下去。
DG集团已经是一个能够自主运转的庞然大物,而她的精力也在五年前就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时间的流逝变得迟钝,她甚至有些不清楚这五年是怎么过下来的。
仿佛度日如年,又仿佛一眨眼就是一年过去。
似乎她不过大梦一场,就又看到活生生的周赦炀站在她面前。
在圣彼得堡看到周赦炀的那一刻,就如同坠入海中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生的绳索,所有属于虞沉、属于Gaia的活气都于深海中见了阳光。
现在她终于有心思处理这些蓝海药商了。
在发作之前,她最后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想跟我聊一聊,五年前的马里亚纳海沟爆炸?”
会所外暴雨滂沱,闪电不断地穿透云层、割破夜色,有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
周赦炀注视着沈敬隳向他走来。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那人戾气未散的眼眸却在惶惶血色里显出惊人的滟色来。
她走到他面前,眼睑微垂,用擦干净了的手指去摸他紧实的腰线。
周赦炀反手握住,但只接触到一点泛冷的指尖。
他眼神失焦,过了一会才将手收拢,把沈敬隳露在衣袖外面的手指全都握进掌心里。
今晚这场骤雨来得很急,也迟迟不肯停歇。
会所外雨势未减,黑沉沉的天色压得很低,和漆黑的夜幕融为一体,看着快要坍塌下来。
一道明亮的闪电后,轰隆隆的雷鸣声滚过,周赦炀撑开伞,半揽着沈敬隳走进雨幕。
带着白手套的司机已经将库里南在会所外停下,司机走下车来,目送车子在暴雨中向后倒车,而后绝尘而去。
库里南很快便驶出了会所范围,进入北海道与太平洋交汇的海岸沿线。
那是一段平坦的道路,环岛公路。
在某一个时刻,库里南彻底驶出了乌云笼罩的范围,暴雨戛然而止。
周赦炀的车速并不算快,沈敬隳用手撑着头,侧脸看他。
两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
说到底,沈敬隳其实并没有很想让周赦炀知道她是谁——但不论她想不想,事实都摆在面前。
她半晌才开口,问了个跟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关联的问题:
“你的视力怎么样。”
周赦炀目视着前方,片刻后声音低沉地回答:“裸眼5.2。”
沈敬隳唔了一声,顿了一下,才继续问:“如果前方两百米迎面驶来一辆车,你瞄准的时候能看清驾驶员的脸吗?”
将这一句话完整听入耳中的那一瞬间,周赦炀瞳孔微微压紧了。
他眼里的冷静终于像是快要破开,小指也突然开始有些神经质地抽动。
沈敬隳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她随即便笑开,很不走心地安抚了一句:“只是随便问问,别紧张。”
然而没等周赦炀出声回答,她又忽然跳转了话题:“……或者换个问题。”
“你知道DG集团,为什么取DG这两个字母吗?”
她笑吟吟地撑着头看周赦炀。
这话来得太突兀。
周赦炀终于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空无一人的海边,转头看向她,喉结微微滚动。
某种早有预感但始终无法接受的、即将到来的现实包裹住了他,心脏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已经开始感到闷痛。
沈敬隳笑着望着他,无视他微蹙的眉头,用甜腻腻的语气告诉他答案:
“是Dylan,with Gaia.”
周赦炀漆黑的瞳孔微震,狭小的空间内连心跳和呼吸都被湮灭得无影无踪,面前人的声音几乎瞬间像沉入深海般闷然嗡响。
“Dylan.”
沈敬隳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才继续说,“当年我一得知你的代号,就吩咐我所有的手下不能动你……但大校似乎从来不知道我是谁啊。”
“我想,外网还不至于连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吧。”
“当然啦,”沈敬隳苦恼了一瞬,旋即又笑起来,“这些都不重要。”
“毕竟你的袭击,很成功。”
仿佛一根钢针刺进心脏,五脏六腑剧痛痉挛,这些天的强自麻痹彻底失效,巨大的后怕犹如海水般瞬间淹没了周赦炀,他脸上的神色几乎有些失态了。
沈敬隳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敛了。
她漆黑的瞳孔似乎有一瞬间变为了深蓝,眼底浮起了恐怖得如同深渊一般没有止境的恶欲。
她冷漠地垂眼,注视着自己近在咫尺的爱人。
周赦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爆出了根根青筋。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肌肉紧绷着,那是牙齿极度用力咬合下呈现的状态。
沈敬隳静静地、近在咫尺地看着他,连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错过。
但显然,此时此刻这样的注视于她而言也不是多好受的事,于是很快,她的目光便微微放空了。
过了一会,她说:“我看到你了。”
“看到你扣动扳机,也看到你转身离开。”
“──我是你眼中必死的猎物。”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仍然令她耳膜生疼,唇齿间满是铁锈的味道,呼吸间都似乎仍能感受到鼻腔内充斥着浓重的汽油和血腥的气息,恍然又回到了母亲离去的那场爆炸中。
她还说:“你知道吗,地狱之火的雏形,是我造出的。”
沉默良久,她唔了一声:“自作自受了,是挺痛的。”
周赦炀抓住了她的手。
alpha的眉眼漆黑深重,脸上的表情是空洞而痛楚的,嗓音有些哑又有些沉,微颤隐痛:“……别说了。”
沈敬隳眼睫轻轻一颤,眼珠微动,落在他抓住她的手上。
alpha小臂肌肉紧紧绷起,掌心的温度炽热而滚烫。
这样一只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冰冷的手上,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这不是两人的第一次交握,他们也做过远比交握更亲密的事,但无论何时,来自周赦炀的触碰都能在她心底窜起一阵悸动。
沈敬隳就这么垂眼看着,目光不动,面上也毫无所动,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最终声音很轻地开口:“不说怎么行呢?”
“难道不说,我就不是沈敬隳了吗。”
“你为什么想杀我呢?”
她好像很苦恼地问。
为什么想杀她呢?
“因为……”周赦炀喉头阻哽,声音似乎在发抖。
这真是异常罕见的发抖。
周赦炀向来是冷静的,笃定的,强大的。
21岁成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校,他是联盟最耀眼的军部新星,也是联盟最锋利的一把刀刃,他的强悍与自若是刻在骨子里的,何曾有过发抖的时候。
相比之下,沈敬隳的声音就镇定很多了。
她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就很温和地打断了他,“算了,不过就是袭击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而已。”
她字字清晰,语调带钩,甚至有些莫名的笑意:“死在大校手上的人那么多,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
alpha声音压抑又颤抖,那其中包含的情绪简直不能细究,但他依旧只能说出毫无意义的那几个字。
沈敬隳无意刁难他,面上甚至是微微笑着的。
“我爱你。”
她说。
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浸绕了许久才咬字出口,但说出口了,就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界像是陡然安静下来。
周赦炀似乎愣住了。
即使在地狱之火中被搅碎了一身血肉,即使在血肉复生时痛得彻透心扉,也抵不过此时一句笃定说出口的“我爱你。”
“……但我不接受我的爱人为了任何原因想杀我。”
沈敬隳看着他的面容,像是要把这张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映入眼底,目光底下包含的情绪近乎贪恋,但仍是将手指从他的手掌下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手指似乎失去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抽走,而面前人一边笑着,一边残忍地下了定论:“任何原因都不可以。”
她其实相信周赦炀在发动袭击前没有看过她的照片。
对于那时的周赦炀来说,“沈敬隳”这个名字,代表的确实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但既然身份挑明,她迟来的如鲠在喉也无伤大雅。
就像明知道吴孟给她点烟是什么意思,或者更早一点,明明早就该在半山别墅推开那两个趴在她膝头的omega,但在周赦炀的目光下,她就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恶念。
各种因素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想激怒他的念头在此刻,在激素和肾上腺素的控制下到达了顶峰。
她曾经怨恨父亲在秘书长任上树敌众多,又在某些方面优柔寡断,致使母亲被暗算,随后她任由恶念生长,伤害了她的父亲,想要弥补却是在收到讣告后。
她不想在周赦炀身上重复这样的经历,但暂时恐怕很难控制住自己。
如果再加上姜楂往后的挑拨,她不一定能保证她的言行始终适当,所以——
“联盟陆战部队已经到了,跟他们走吧。”
咔嗒一声,沈敬隳打开了车门,侧过脸向周赦炀落下轻描淡写一瞥,“我知道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明明前一刻还毫无落雨的征兆,但就在沈敬隳踏出车门,踩上地面的一瞬间,一道闪电轰然劈开漫天雨帘,如同乍现的利刃割开黑夜。
整个天都被映照得彻亮,直劈入地!
闪电落处,数十辆黑色防爆装甲车仿佛凭空出现,团团围堵在库里南正前与正后方,交织的装甲车灯组成了一片光幕,上百名武装警卫守在车旁严阵以待。
他们清一色身着作战服,A级异能者的威慑气息满得几乎溢出来。
骤起的汹涌海水拍打上海岸,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响,一面溅起足足有几人高的浪花,仿佛下一秒便要漫过岸边倒灌进来。
透过几乎被浪花彻底淹没视线的车前玻璃,周赦炀看向闪电与地面相接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二十余岁的alpha青年。
青年的相貌更接近于欧洲人的长相了。
高鼻梁、深眼窝,一双琥珀色的眼珠闪动着幽暗的微光,轮廓锋利而深刻的眉眼自含一股难言的阴冷寒意,手上一道恐怖电弧噼啪瘆亮、连通天地。
是阿四,也是达维恩。
独立区的绝对统治者,全球异能最强者,S级异能者,达维恩。
处理完会所后续的达维恩迈步向前走近,手上闪电熄灭,恭敬地向刚走下库里南副驾的女性alpha垂首鞠躬:
“姐姐,欢迎回来。”
他身后异能者的招呼更是如同雷声闷滚般直接炸响在周赦炀耳边:
“沈总!”
雷声炸响滚落至天边,大雨猝然倾盆而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前玻璃上,也在地上打出水洼,眼前的世界在几秒之间就被氤氲成一片雨中的白雾。
周赦炀打开车门,迈步走入了密集的雨势中。
他没有拿伞,迈出去的一瞬浑身就湿透了。
道路旁的路灯穿不透密集的雨幕,仅照亮了雨线边缘,被大雨和夜色溺毙的窒息感严丝合缝地包裹过来。
周赦炀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人,沉默半晌,出声:
“Gaia.”
要不说顶级alpha聪明呢,无论虞沉还是沈敬隳,确实都有着同一个英文名:Gaia。
于是沈敬隳就停住了脚步,回身,站定。
达维恩刚为她披上风衣,她站在为首的车门边,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
黑夜中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发梢和眼睫被水汽浸染得微微湿润。
警卫在她身后肃立,为她撑着一把黑伞。
她极有耐心,静静等待着。
来人踩过路面积水,踏碎了水面的倒影。
那一刻他们相距不过几步,雨水将彼此的气息湿漉漉地纠缠到对方鼻端。
雪后的松,终年积雪的山雾,都融化在北海道的这一场海边春雨中。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彼此都没有吭声。
沈敬隳的目光顺着雨水慢慢滑过alpha的眼、鼻梁、嘴唇,再到咽喉。
路灯暗黄的光在他高挺鼻梁投下了半弧阴影,alpha牙关收紧,雨水顺着滑落,本就清晰的下颚线条越发利落。
沈敬隳唇角微勾。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那,A级异能解除,她的骨相发生了变化,眉骨到鼻梁的轮廓逐渐开始向立体改变。
瞳孔愈发深邃漆黑的同时,她面容下冷漠而阴郁的底相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几秒后,光影变化结束,一张浓稠绮丽、完美到近乎与现实割裂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面前人的脸终于与七年前拉住周赦炀的那个omega完全地、清晰地糅合在了一处。
她带着温和却又混合戏谑的笑容看着周赦炀,隔着七年的爱恋,五年的空白,落下了一句:
“——叫我沈敬隳。”
叮——
尘埃落定,命运的拍卖落下最后一锤。
一切已成定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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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hapter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