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楚她是什么想法,但忽然之间她就很想激怒周赦炀。
虽然更多的时候她都不乐意有人往她面前凑,但现在这情形,就跟她当年也总想着激怒刺痛她父亲一样,她很想看看周赦炀面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毕竟她父亲当年对她愧疚,周赦炀现在,也正应当对她愧疚。
内心有愧的人就该得到惩罚,不是吗?
吴孟退后一步直起身,招呼侍应生把酒送进来。
侍应生将门推开的一瞬间,沈敬隳微微侧过脸,朝门口瞥去了一眼,果不其然与周赦炀的目光相遇。
指尖的烟杆在空气中燃烧,一克就能卖出天价的高纯度蓝海在她指间燃烧成烟雾,但她并没有将蓝海送入唇间的意思,只保持着把烟放在唇边的姿势。
门外,周赦炀原本是靠着墙站着的,但现在已经站直了身体,正侧首看过来。
这样的姿势使alpha颈部和肩部的肌肉线条显得十分结实悍利,然而他向沈敬隳投下的目光,却似乎只是深沉而不带什么苛责的。
……
但当侍应生端着托盘进入,会客厅的门重新掩上时,重新暗下来的光线就将alpha锋利的五官映出了阴影。
显出他的目光其实毫无温度,甚至恍然有些阴沉的凛冽。
沈敬隳的视线只在周赦炀面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移开了。
吴孟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下了高脚杯,亲自放到桌上,又双手端起托盘上的香槟,要向高脚杯里倾倒酒液。
然而当青年的手刚越过烟灰缸,香槟的瓶沿刚碰到杯子时,沈敬隳就很自然地动了动手腕,将指间一口没抽的烟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让人牙酸的皮肉焦灼声响起,吴孟闷哼了声,胳膊抖了一下,香槟当即洒了出来。
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把酒瓶撒手,硬是撑着没动。
吴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深深地拧起了眉。
好几个药商看到这样一幕,都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沈敬隳笑了下,她仿佛没看到对面那些人的反应一样,自顾自地将烟头杵在青年胳膊上,又摁了两下彻底熄灭后才将剩下的烟头随手扔在一旁。
她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
这点痛对在泰偭长大的青年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沈敬隳的态度。
当吴孟咬着牙走回吴承身旁时,对面十几个药商的脸色都不好看。
吴承看了一眼吴孟手臂上的新鲜烟疤,忍了好一会才阴着脸开口。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面色很差,他牙缝里蹦出来的却仍是:“虞小姐惩罚的是,这是小儿应得的。”
沈敬隳微微挑眉,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我的耐心不多。”
她没接话,只管把话挑明,她的身份还轮不到泰偭这些人同她攀关系,“要说什么就趁早。”
吴承的脸色有往更差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同虞沉翻脸的时候,在旁边两个药商小声的劝说下又把这口气忍了下去,真就开门见山地开口道:
“伊藤家被抄没,我们听说是伊藤家进的货出了问题,想找您问问细节。”
伊藤太郎用过4号蓝海后由D级异能者进化到C级异能者的消息倒未必会泄露出去,但泰偭那边多少会风闻虞沉是以进行非法蓝海交易的罪名举报的伊藤家。
而“非法蓝海交易”这个罪名,说明伊藤家那边购入了一些新型的、未被联盟或大众承认过的蓝海——
泰偭卖出的蓝海,效用虽然没被联盟承认,但被大众承认了。
联盟管不了泰偭,这几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伊藤家给泰偭地区做中转商这么多年,不会是突然因为跟泰偭的交易就被举报到抄家这个程度。
吴承猜测伊藤太郎一定是通过某个渠道弄到了某种新型蓝海,并且这种新型蓝海一定有着极大的潜力和极强的市场竞争力,会扰乱到蓝海市场的秩序。
否则伊藤家倒的就有点不明不白了。
新型蓝海。
那是钱,是市场。
全球进化后,由于是DG集团先开发出了“蓝海”陨石作为药物的功效,此后几乎整条蓝海资源线都掌握在DG集团手上,吴承做梦都想开拓出一条新的蓝海销路,好不再受DG集团制裁,牟取暴利。
但伊藤家倒台的真相只有通过虞沉知道。
泰偭的势力向来是远离联盟中心的,更别提这次负责处理伊藤家的联盟陆战部队,那几乎是联盟最后仅剩的铁桶了,外人根本无法从中探知什么消息。
然而,面对一众蓝海药商炽热贪婪的目光,沈敬隳却只是耸了耸肩,轻飘飘地回了句:“无可奉告。”
“……”
吴承转着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面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叱咤泰偭多年,既有胆量狙击虞沉,又带了几百个马仔来北海道给她施压,即便这样仍被她驳了这么多次面子,即使再能忍也很难再开口了。
刚才劝慰吴承的其中一个药商见状连忙接口,说起他们为之而来的另一件事来——
“虞小姐,我们十分有诚意,愿意全力支持您下月竞选联盟理事会秘书长。唯一希望的就是您当选后,能够将泰偭的蓝海销售合法化。”
沈敬隳笑了一下。
果然有太多人思忖她复出的动机,可惜他们再汲汲营营也无法得知她真正的目的,永远只能在正确答案附近撞上南墙。
她没否认这些人关于她会参与竞选秘书长的猜想,但也并不给那个人面子,挑剔地评价道:
“泰偭的支持,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这句话她敢说,翻译都有点不太敢翻了,但没办法,还是硬着头发说了。
原本没说话的几个蓝海药商听到翻译这么说,都一拍桌子,怒而站起。
这些蓝海药商早年都是干黑色交易的,个个手上的人命推起来都能填满泰偭境内的那条昭披耶河,发起怒来更是满脸横肉凶悍,身上的残虐血腥味几乎是能凝成实质的。
可惜沈敬隳依旧姿态轻慢。
丝毫没有感知到气氛的紧绷般,她反而将手抬起,慢条斯理地端详起了自己修长的手指:“各位忙着赶来北海道,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新闻呢?”
“圣彼得堡解除封锁了。”
她说。
药商们闻言一愣,怒气稍敛。
然而来不及打开光脑看看消息是否属实,就听到对面坐着的alpha继续说:“各位的货都是从沈敬隳手上漏出来的,可是看样子,她还没死啊。”
药商们的怒气不知不觉已经全消了,有些开始面面相觑,有些腿软的又坐回了椅子上。
吴承转扳指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敬隳。
而与此同时,来自门外的一道视线也同样如针芒般地扎在了她的身上。
“──那位在的时候也并不怎么管我们泰偭。”
吴承最终掩下了眼中一瞬间露出的惊恐,这么说道。
“虞小姐,你不用吓我们。”
沈敬隳笑了笑,并不与他们争辩,手指撑了撑额头,冷淡扬声:“把门关上。”
门外的达维恩看了一眼周赦炀,立即一摆手将门合上,顺便甩了一道隔音屏障。
雨季将至,北海道上方的天空布满了厚厚的黑云,阴霾潮湿。
有血从桌上留到地上,又汩汩朝门外流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会客厅外,柯舟看着从里面汩汩渗出的血,饶是看惯了血腥景象的他竟然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那血泊里甚至漂着一根人的指头。
达维恩也看到了流出的血,不过他早已习以为常,面上当然没什么表情。
于是柯舟就保持着退后的姿势,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周赦炀。
他哥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对劲,像是思绪飘远,在发呆。
……任何人都有发呆的时候,但这样的神态出现在他哥身上,就是大大的不对劲了。
少年以为周赦炀也是为这样的场景感到适应不良,他又向后退了几步避开流淌的血泊,有些不明觉厉。
泰偭药商以手段残忍和草菅人命闻名全球,但嫂子有必要亲手口口这些人吗?
口口这种事,听起来就不是嫂子这种高官子女能做出来的事,而更像是沈敬隳的手笔了——DG集团的首席执行长就是以nue杀闻名的。
柯舟看到血泊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又过了几分钟沈敬隳才推门出来。
她接过达维恩递过去的毛巾擦手,另外甚至还有心情朝门外的少年微微一笑。
柯舟则是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她身后的场景,顿时心惊胆战了起来。
——会客厅里满目断肢残臂,墙面上的血迹足足溅起两米高,还有血顺着桌子边沿滴落,滴滴答答地向下黏稠滑落。
会客厅里只剩一个翻译战战兢兢地瘫在地上,尽管没人动他,这会看样子也快要吓晕过去了。
这在柯舟曾见过的口口场面里也算得上头等血腥了。
……
几分钟前,在这场口口开始前,沈敬隳还在闲聊似地同吴承说:“伊藤次郎跟我签了一笔一百亿的合同。”
“——想知道合同内容,你们是不是也得跟我签上一笔?”
听了这话,吴承便暂且把圣彼得堡解除封锁的消息搁下了。
尽管仍然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但他还是心下思忖虞沉只是想吓唬他们,好方便多要点钱,毕竟沈敬隳这些年确实不管他们。
他扭过头跟旁边几个药商商量。
泰偭在全球进化发生后很是发了一笔横财,走账的金额恐怕只比DG集团少,别的各行各业的财阀都难以望其项背,拿出一百亿也比伊藤次郎轻松得多。
吴承很快就同药商们商量完毕,合资拿出一百亿。
一百亿换一条新型蓝海的消息,换一个开辟新销路的可能性,对他们来说还挺值。
然而没等吴承说完,沈敬隳面上便现出了轻佻恶劣的笑容:“不。”
她摇了摇手指,用泰偭语说道:“一人一百。”
“这些可是你们的买命钱,合资恐怕不太合适吧?”
alpha说起泰偭话的发音很标准也很流利,这两句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词汇,三岁小孩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话音落地,在场人的面色霎时齐齐一变。
──她说什么??!
疯了不成!
今天来的这些蓝海药商,年纪最轻的也比她大上一轮,手底下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动了他们,泰偭乃至整个南亚都会迎来动荡。
而吴承在泰偭混了大半辈子,接下吴努的摊子后,积攒下的财富和人脉更是到了令很多亚欧财阀都匪夷所思的地步,此时也是又惊又怒:“虞,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简直是对她的胆量感到荒唐了,不仅面上浮上惊怒,更是开始口不择言:“——就算是沈敬隳在这也不敢这么大言不惭!你怎么敢!”
沈敬隳听在耳中,没说什么,只笑了笑,随手将手边的高脚杯往外一推,用看着没用力的一个动作,将杯子朝吴承砸了过去。
站在吴承身侧的吴孟立刻抬手来挡,谁知这高脚杯砸来的速度看着不快,实际力道惊人。
高脚杯瞬间炸裂开来,吴孟来挡的半个手掌瞬间血肉模糊,炸出的血渣甚至溅了吴承一脸,碎玻璃片飞出去老远。
吴承骤然噤了声,顶着满头血,脸色变了又变,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虞沉,然而只听到对面看似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人喜欢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
会客厅内霎那间鸦雀无声,什么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十几个药商用惊疑的目光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开口。
当着……当着谁的面??!
……吴承刚刚说了什么?!
吴承最清楚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座的人面上缓缓露出一抹笑,那本该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微笑。
可惜他对上的那双眼又黑又沉,居高临下而又残酷无情,像极薄的锋刃,一眼就削去了吴承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
简直像是被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支配了一样,吴承瞳孔颤动间,大脑里一会空白一会是自己惨厉的尖叫,耳朵里煮沸了一样,嗡嗡地响作一片,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他的表哥吴努,在两年前濉海市的一场酒会上惹恼了沈敬隳,被后者当场口口。
当时吴承也在场,他就站在人群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他不可一世的表哥被沈敬隳指使的异能者活生生烧化了一身血肉。
但这件事当时甚至没有在国际上掀起什么波澜,尽管吴努作为泰偭蓝海药商那时的头目,已经是威慑一方的人物。
而沈敬隳当时,还是在有无数政客财阀围观的情况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滥用私刑。
——但在沈敬隳这样的人面前,不论抹杀谁的存在都是轻而易举且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
只要她想,哪怕理事会的议员也能如一缕烟灰般轻描淡写地消失。
他们泰偭的崛起,也不过是仗着沈敬隳这五年不怎么管事,这才有了贩卖低纯度蓝海牟取的高额利润——
光是在沈敬隳后面捡些漏子,已经够泰偭地区的总GDP翻上好几倍。
这几年他们自恃实力,扬言泰偭多的是沈敬隳管不了的事,DG集团也并没有对此作出回应,这才有了现在几乎脱离联盟的泰偭“帝国”。
但当沈敬隳注意到他们,帝国将倾,他们引以为傲、以之为生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面前这个alpha,顶着一张不属于沈敬隳的脸,却有着与沈敬隳如出一辙的神态和眼神。
完了。
全完了。
沈敬隳,竟然借着遇袭,借着他们放松警惕,跑到北海道给他们来了一出釜底抽薪、瓮中捉鳖!
下一章掉马!!甚至想在章节后面加星号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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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