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偭药商的到来并不让沈敬隳感到意外。
伊藤家不仅掌控着北海道乃至南亚的海运，还是泰偭药商的中转商。
伊藤兄弟俩被她举报抄家后，与伊藤家生意息息相关的泰偭药商自然要找她要个说法。
不过是来得比她想象中的快，也更嚣张罢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沈敬隳没猜到泰偭今天晚上的动作。
她作为沈敬隳时的名头，即便再穷凶极恶的势力也避之不及，因为沈敬隳远比他们更有资本穷凶极恶，当然，也更穷凶极恶。
而即使是虞崇礼在位时，她也很少顶着虞沉的头衔办事，当然有些生疏了。
——只是这些泰偭药商的说法不好要，高低还是得把命搭进来。
如果不是因为周赦炀在这里，那颗瞄准沈敬隳的子弹从枪口出膛的下一秒，开枪的人就该已经被达维恩砍下了头颅。
而那些泰偭药商，在发来消息的下一秒，也就该被性格暴烈的“雷暴之主”撕裂空间，隔空而至地团灭了。
车队抵达吴承指定的财阀会所外。
几十上百个纹身肌肉马仔穿得随意邋遢，各自叼着烟聚在沿途马路边上，或蹲或站，裤腰带上挂着的不是折叠刀就是手榴弹烟雾弹之类。
人群里偶尔有几个B级异能者，都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驶进来的一众防爆车。
会所已经是半歇业状态，附近的马场和高尔夫球场都熄了灯，只有一楼的会客厅灯光大亮，隐约可见里面人头攒动。
——看内饰外饰也是富丽堂皇的装潢，就是不如塞壬公馆半个奢侈。
不过说到底，会所里敢跟塞壬公馆比的有几个？
那可是沈敬隳名下的东西。
今晚开来北海道南面的防爆装甲车不过四辆，手下二十来个。
相比而言，泰偭药商带来的马仔就有点漫山遍野的意思了，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极具威胁性。
尤其是当沈敬隳下车的时候。
沈敬隳顶着四面八方看过来的带着敌意和不善的视线，经过踏板，踏上地面。
她身上压迫人的气场是与生俱来的，面色冷淡时更甚。
目光扫视过人群，立即就有一种恐怖的凌厉感铺盖开来，马仔们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因此不得不收敛了肆意的打量。
沈敬隳没心思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计较，收回目光后，只心平气和地说了句：“谁再看，眼挖掉。”
在她后面下车的达维恩应下来，直起身来环视四周。
青年琥珀色的瞳孔向外泛出深蓝的光芒，隐隐有电光闪烁，目光中可怖的警告不言而喻。
对上青年的目光，再感应到他即便隐藏也依旧高出在场所有人一大截的进化等级，几个B级异能者也纷纷低下头去。
周赦炀走下车来。
他回身看着沈敬隳挺直的脊背，半晌没有移开。
会客厅里从泰偭连夜赶来的药商并不少，其中有一个四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型偏长，黄皮厚唇，是典型的毒辣的奸商长相。
场上的人都喊他吴承，想必就是发邮件的那个人了。
沈敬隳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定，没什么紧迫感的模样，自若得很。
达维恩和周赦炀跟在她后面走进来。
沈敬隳坐下后侧头看了一眼。
看到达维恩她没说什么，看到周赦炀时她的目光却停顿了一下，说：“出去。”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已经从周赦炀身上移开了目光。
达维恩难得有点不确定她的意思，弯下腰问：“小姐，让谁出去？”
沈敬隳目视前方，默然几秒，忽然蹙起眉一掌拍上手边桌子，怒道：“都出去。”
会客厅里摆放的是那种中式的桌椅，从主座一副山水画下两边一字排开，十几个面相看着就不善的泰偭药商坐在沈敬隳对面，看着她这边的情况。
达维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起眼回视回去，A级冷厉的目光让好些药商都把眼神收敛了点。
收回目光达维恩便应了声好，起身往门口走去。
虽然不明白这种场合他有什么好避嫌，但达维恩向来是不爱提问的，姐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然而直到达维恩走出了会客厅，周赦炀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过沈敬隳也没有要重复指令的意思，搭在桌上的一只手抬了抬，便示意对面的人可以开始。
周赦炀眼睑微垂，见她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便只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转身向外走去。
会客厅的门只是掩着，从门缝看过去能看到他抱着双臂守在门口，不过沈敬隳没有再往那边分去注意就是了。
对面坐着的十几个药商互相看看，发出邮件的吴承率先开口道：
“虞小姐，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吴承，现在忝居泰偭蓝海药商头目。这边在座的都是泰偭的蓝海药商，今晚请虞小姐到这里聚一聚，主要是想聊聊伊藤家的事。”
吴承说的是泰偭语，旁边站着个翻译，正准备将他说的话翻译成中文。
泰偭话属于是很小众的语言了，除了当地人基本上不会有人专门去学这门语言，但沈敬隳没有等翻译说话就直接开口问了：“泰偭能说上话的药商，都在这了吗？”
翻译刚要出口的话噎了一下，看沈敬隳的神情才确认她能听懂吴承说的泰偭语，就不再翻吴承的话，只把她的话翻译给吴承。
等翻译说完，吴承吊着一只眼回：“是。”
沈敬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但只是敛下了眼，没再继续提问。
吴承见她不说话，便继续提出自己的诉求：“伊藤家以前针对虞秘书长的事我们都有所耳闻，我们对您处置伊藤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泰偭现在就缺一位中转商了。”
沈敬隳没表态，可有可无地听，半晌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拿出一只夹在指间。
“继续。”
她说。
翻译点头，用泰偭语在吴承耳边叽里咕噜了一句。
吴承和旁边两个药商对了下眼神，从座椅上探出身来朝门边上招了招手，一直在下首站着的一个青年便走上前来。
虽然那青年刚才站在下首，但下首坐着的那几个药商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显然青年的身份要比他们高。
青年走到吴承面前，弯腰很恭敬地说了句泰偭话。
意思是阿爸。
吴承站起来，抓着青年的小臂，这会没提中转商了，反而转而面上带笑地向沈敬隳介绍道：“这是小儿，吴孟。刚才开枪吸引您注意的就是小儿。”
“……”
沈敬隳掀起眼皮，看了那青年一眼。
吴承仍在一旁继续说着：“小儿一直敬佩虞秘书长和虞小姐，从小立志考进联盟陆军士官学校，可惜学校停办……”
听到这，沈敬隳的目光便从吴孟脸上轻飘飘地移开了。
她又看向吴承。
诚然前不久那颗狙击子弹没有瞄准她的要害，但也不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明摆着是意图令她负伤，好增加谈判成功概率的。
看吴承腆着老脸把没有击中说成是吸引她注意，还提到她父亲和联盟陆军士官学校，她觉得好笑。
吴承说到一半看到沈敬隳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厚着脸皮说：“……刚刚那枪不会打到您身上的。”
他推了推自己的儿子：“孟，去给虞小姐倒杯酒，好好赔礼道歉。”
这个吴孟长得是有几分姿色的。
大概是吴承早年掳了个年轻貌美的亚裔姑娘，儿子比起泰偭血统来看着更像亚裔，肤色偏白，五官也还算出色。
沈敬隳看着青年一步步走近。
她面上喜怒不明，也没什么表情，指尖轻轻捻着手里的烟。
青年走得近了，看到她手上拿着烟，于是在离沈敬隳还有几步距离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从裤袋拿出一只Dupont打火机。
拇指弹起机盖，咔擦一声按出火花。
他向前弯腰，一手笼着火，作势要给面前的人点烟。
沈敬隳手懒懒地搭在桌沿。
烟就夹在指间，离火机还有几公分距离，没向前伸。
──她能感受到从门口投来的视线。
周赦炀的目光向来在她这里存在感很明显，什么时候都不会例外。
说什么敬佩她父亲和她，不过是吴承引荐自己儿子的托词，这种话沈敬隳听过太多。
从前少不了，往后也不会少。
如果坐在这的是周赦炀，他一定会推开这种政商场上各人心知肚明的橄榄枝——
只不过，今天坐在这的是沈敬隳。
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沈敬隳。
僵持几秒后，她抬起了手，两指略微前伸，象征性地将手里的烟递出去了一点。
这一点十分矜拘，大概只有两公分左右，但青年立即受到鼓舞一般，殷勤地将火机双手凑上去。
火舌舔舐几秒，烟杆前端被点燃。
吴孟收回打火机，抬眼看她，又很快收回目光，青年的面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类似于羞涩的表情。
沈敬隳垂眼注视着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说不清这笑容具体是什么含义，但她目光玩味，姿态随意，动作也随之显得轻佻，很像是见惯了这种自荐的场合，且来者不拒。
几秒后，沈敬隳收回手，也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把烟凑到了唇边。